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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峻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的一月夜晚凝结成雾。
凌晨十二点十分,严浩翔没有出现。
这很奇怪。自从十二月初那个少年开始站在酒店大堂玻璃窗外的那棵枫树下,三十多天来,他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个贺峻霖下班的夜晚。
起初贺峻霖恐惧那个行为怪异的年轻人,但时间久了,竟也麻木了。
贺峻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能感受到严浩翔掌心的温度。
那个少年总是固执地握住他的手,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渐渐地,贺峻霖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牵着走过从酒店到公寓的路程。
贺峻霖也许他今天不会来了。
贺峻霖喃喃自语,又等了五分钟,终于裹紧单薄的外套,决定独自走回家。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贺峻霖把手插进口袋,却只摸到一片干枯的枫叶。
那是严浩翔前几天送给他的,说它“会发光”。
贺峻霖仔细看过,那就是一片普通的落叶,红色已经褪成褐色,边缘卷曲。但他还是收下了,因为拒绝严浩翔的任何“礼物”都会让他变得异常焦躁。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李国强那张温和的脸。
李国强峻霖,这么晚怎么一个人走?
李叔关切地问。
李国强上车吧,我送你。
贺峻霖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贺峻霖不用了李叔,我走回去就行,不远。
贺峻霖礼貌地拒绝,想起严浩翔说过不让他见李叔。
虽然他觉得严浩翔不可理喻,但为了不激怒那个少年,这些天他都在刻意避免和李叔接触。
李国强别客气了,外面多冷啊。
李叔已经探身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李国强快上来吧,我也正要回去,顺路的。
寒风又一阵刮过,贺峻霖打了个哆嗦。最终,对温暖的渴望战胜了顾虑,他低头坐进了车里。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贺峻霖冻僵的手指开始发痒。他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贺峻霖李叔,您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贺峻霖问道,声音冻得有些发抖。
李国强谈了个生意,到现在才忙完。
李叔一边开车一边回答,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和蔼。
李国强你爸最近怎么样?
贺峻霖还是老样子。
贺峻霖简短地回答,不愿多谈贺建宏。
李国强唉,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李叔叹了口气,突然伸过手来,握住了贺峻霖放在腿上的手。
李国强手怎么这么凉?今天穿的不够厚吧!冷不冷?
贺峻霖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发现李叔握得很紧。
贺峻霖不、不冷。
他低声说,感到一丝不适。
李叔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李国强还说不冷,手都冰成这样了。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学那些要风度不要温度的。
贺峻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僵直地坐着。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长辈正常的关心方式,他从小母亲离家出走,贺建宏从未给过他任何温情,所以他不知道真正的父爱是怎样的表达。
也许李叔只是太关心他了?
贺峻霖李叔,我的手……
贺峻霖尝试着轻轻抽动。
李国强怎么了?
李叔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
李国强我给你暖暖,很快就到家了。
贺峻霖抿了抿嘴唇,不再挣扎。他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严浩翔。
如果是严浩翔,这时候一定会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固执地牵着他走。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贺峻霖租住的破旧公寓楼下。
贺峻霖谢谢李叔。
贺峻霖终于能够抽回手,连忙打开车门下车。
让他意外的是,李叔也熄火下车,绕到了他这边。
李叔站在他面前,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李国强没事,我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客气什么。
贺峻霖下意识想躲,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李叔的手指有些粗糙,捏脸的力度不轻不重,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李国强快上去吧,外面冷。
李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国强对了,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带你去改善改善伙食。看你瘦的。
贺峻霖愣了一下。
贺峻霖我……我晚上要上班。
李国强下班后嘛,我可以去接你。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见。
没等贺峻霖拒绝,李叔已经转身上车,挥了挥手驱车离开了。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某种复杂的感觉。
李叔对他很好,比贺建宏好得多,但那种好又让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一个无亲无故的穷小子,李叔能图他什么呢?
他转身走进公寓楼,没有注意到街对面阴影处,一个身影正静静站立,注视着这一切。
◎
第二天上班时,贺峻霖总是忍不住看向窗外那棵枫树。严浩翔依然没有出现。
这让贺峻霖感到意外的不习惯。过去三十多天,无论刮风下雨,那个少年总是准时出现,站在树下,透过玻璃窗看着他。
贺峻霖甚至已经能够通过他的表情判断他的心情,虽然大多数时候,严浩翔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配角(王姐):小贺,发什么呆呢?
领班王姐拍了拍他的肩膀。
配角(王姐):去给203房间送毛巾。
贺峻霖哦,好的。
贺峻霖回过神来,从柜台下翻出新毛巾上了电梯。
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严浩翔去哪儿了?为什么突然不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虽然害怕那个少年,但贺峻霖不得不承认,有一个固定等待他的人,让他感到奇异的安心。
今天比以往下班要早一些,晚上十一点半,贺峻霖完成交接班,换下工作服。他站在员工出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严浩翔不在。
贺峻霖叹了口气,正准备独自回家,却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李国强峻霖,这里!
李叔降下车窗,朝他招手。
贺峻霖迟疑地走过去。
贺峻霖李叔,您真的不用……
李国强快上车,外面冷。
李叔已经打开了车门。
李国强我都订好位置了,那家店的牛排特别棒,你肯定喜欢。
贺峻霖想起自己已经连续吃了四天泡面,胃里空空如也。
最终,对一顿热食的渴望战胜了犹豫,他再次坐进了李叔的车。
这次,李叔带他去了一家看起来相当高档的西餐厅。贺峻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显得局促不安。
李国强放松点,就当是自己家。
李叔笑着把菜单递给他。
李国强想吃什么就点,别客气。
贺峻霖翻开菜单,被上面的价格吓了一跳。最便宜的一道菜都要他三天的工资。
贺峻霖李叔,这太贵了,我们还是……
李国强今天我请客,你尽管点。
李叔打断他,招来服务员。
李国强给我们来两份招牌牛排,七分熟,再要一瓶红酒。
用餐期间,李叔不断给他夹菜,询问他的工作、生活,表现得无比关心。当贺峻霖提到贺建宏拿走了他的全部工资时,李叔皱起眉头。
李国强这怎么行!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啊。
李叔说着,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塞进贺峻霖手里。
李国强这些你先拿着,买件厚衣服,好好吃几顿饭。
贺峻霖不,李叔,我不能要……
贺峻霖连忙推辞。
李国强拿着!
李叔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
李国强我说了,我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听话。
贺峻霖看着手里的钱,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他钱,不是要他去买酒,不是为了还债,是真正关心他的温饱。
贺峻霖谢谢李叔。
他小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李叔满意地笑了,又给他倒了一些红酒。
李国强来,陪李叔喝一杯。你已经成年了吧?
贺峻霖嗯,二十三了。
贺峻霖回答,接过酒杯。
他很少喝酒,因为贺建宏喝醉后总会打他。但今天,在温暖的餐厅里,面对李叔慈祥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
酒过三巡,贺峻霖感到有些头晕。李叔的话也变得更多,手不时拍拍他的肩膀,或者摸摸他的头。
李国强峻霖,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李叔突然说,眼神有些迷离。
李国强当年她可是我们那片出了名的美人……
贺峻霖对母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她在自己三岁时就离家出走了。听李叔提起,他不由得追问。
贺峻霖李叔认识我妈妈?
李国强何止认识……
李叔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给两人倒了酒。
晚餐结束时,贺峻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李叔扶着他走出餐厅,手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
李国强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李叔在他耳边说,气息喷在他的颈侧。
贺峻霖感到一阵不适,想要挣脱,但头晕得厉害,只能任由李叔扶他上车。
车上,李叔的手一直放在他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贺峻霖靠着车窗,努力保持清醒,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国强峻霖啊。
李叔一边开车一边说。
李国强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李叔说,别自己扛着。李叔会照顾你的,知道吗?
贺峻霖嗯……
贺峻霖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国强真乖。
李叔笑了,手从大腿移到了他的后颈,轻轻捏了捏。
这个动作让贺峻霖浑身一僵。
他想起了严浩翔。
那个少年也会碰他,牵他的手,但从不这样暧昧地抚摸。严浩翔的触碰是直接固执的,却不像这样让他感到……恶心。
对,恶心。贺峻霖终于承认,李叔的触碰让他感到恶心。
车停在公寓楼下,李叔这次没有立即让他下车,而是转过身看着他。
李国强峻霖,李叔对你怎么样?
李叔问,手又抚上了他的脸颊。
贺峻霖很、很好……
贺峻霖向后缩了缩。
李国强那你要怎么报答李叔呢?
李叔的声音变得低沉,身体缓缓靠近。
贺峻霖的心脏狂跳起来,酒醒了一大半。他猛地打开车门,几乎是跌了出去。
贺峻霖李叔,太、太晚了,我该上去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头也不回地冲向公寓楼。
身后传来李叔的声音。
李国强峻霖,明天我再来看你!
贺峻霖没有回答,冲进楼里,直到关上出租屋的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他才感到一丝安全。
房间里一片漆黑,贺建宏应该又出去喝酒了。贺峻霖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
他突然无比想念严浩翔。那个总是强迫牵他手的奇怪少年,此刻竟然成了他渴望见到的面孔。
最起码,严浩翔从不用那种眼神看他,从不说些暧昧的话,从不让他感到如此肮脏。
贺峻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干枯的枫叶,在黑暗中仔细端详。
它不会发光,一点也不漂亮,但这是严浩翔送给他的。
贺峻霖你去哪儿了……
他对着枫叶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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