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钻进木屋时,苏然正在翻晒去年的波斯菊种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竹匾上,种子滚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说话。
“该种秋播的花了。”林瑶抱着本《花经》走进来,书页上夹着片干枯的桂花,“林宇的笔记里标着,这个月种矢车菊,来年春天能开成蓝色的海。”
赵刚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草屑:“我去翻了东边的荒地,土挺肥,够种半亩地。”他放下锄头时,碰倒了门后的竹筐,里面滚出几个饱满的红薯——是今早巡林时在坡上挖的,带着泥土的湿气。
陈风正在擦拭破晓之刃,剑身上映出窗外的花田:波斯菊的花期快过了,枝头还留着最后几朵倔强的花;虞美人已经结了籽,蒴果像个小小的灯笼;最热闹的是牵牛花,顺着花架爬满了木屋的墙,把“等风来花田小筑”的木牌都遮成了花团。
“下午去镇上买些肥料吧。”陈风收起剑,“矢车菊喜肥,得多备点。”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空碗上,那是每天吃饭时留给林宇的位置,碗边总摆着颗洗干净的草莓,是林宇生前最爱吃的。
午后的镇上很热闹,卖桂花糕的阿婆笑着往他们手里塞试吃的小块:“是花田来的年轻人吧?去年你们种的波斯菊,我小孙女念叨了一整年。”秦悦趁机买了两盒桂花糕,说要留着祭给林宇。
农资店的老板看见他们,搬出几袋腐熟的羊粪:“早给你们留着了,林宇那小子春天就付了钱,说‘秋天我朋友准来买’。”苏然摸着袋子上的绳结,忽然想起春天林宇来镇上时,也是这样背着肥料往花田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往回走时,秦悦的相机没闲着:拍蹒跚学步的孩童追着蝴蝶跑,拍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拍墙根下打盹的老猫。“这些都要贴进相册里,”她晃了晃相机,“林宇总说,平凡日子里藏着最暖的光。”
种矢车菊那天,老黄狗也跟着忙前忙后。赵刚挖坑,它就叼着小铲子在旁边转悠;苏然撒种,它就用爪子扒拉土帮忙掩埋,结果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惹得大家笑个不停。林瑶坐在田埂上记录播种位置,笔尖划过纸页时,忽然看见泥土里钻出只七星瓢虫,正慢悠悠地爬向去年林宇种的那丛波斯菊。
“它也在帮忙呢。”林瑶笑着把瓢虫画进本子里,旁边标注着“2024年9月15日,七星瓢虫巡逻记”。
秋意渐浓时,花田边的枫树叶红了。陈风在枫树下搭了个秋千,用的是林宇留下的粗麻绳。赵刚总爱坐在秋千上晃悠,嘴里哼着跑调的歌,老黄狗就卧在他脚边,尾巴跟着秋千的节奏轻轻扫着地。
“林宇以前说,等枫叶红了,就用落叶做书签。”秦悦捡了片完整的枫叶,小心翼翼地夹进林宇的笔记里,“你看,这片多像他画的小太阳。”
苏然则迷上了烘焙。木屋的灶台上总飘着麦香,有时是撒满芝麻的烤饼,有时是夹着核桃的面包。每次出炉,她总会先掰一块放在那个空碗里,像是在等某个馋嘴的人闻香而来。
霜降那天,他们在花田边烧了堆篝火。火上架着烤红薯,焦香混着桂花的甜弥漫开来。赵刚掏出个铁皮酒壶,给每个人倒了点米酒:“林宇说过,霜降喝米酒,冬天不冻手。”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醺的暖。秦悦忽然指着星空:“看,猎户座出来了!林宇说过,那是巡夜人的星座。”众人抬头望去,三颗亮星连成一线,像把悬在夜空的剑,正守护着这片花田。
“他说等我们认全了星座,就教我们看星象预测天气。”陈风望着星空,语气里带着怀念,“说‘以后巡林就不怕淋雨了’。”
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火星在灰烬里明灭。苏然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腾起时,仿佛看见林宇坐在对面的石头上,正笑着往嘴里塞烤红薯,嘴角沾着黑灰。
“明年春天,矢车菊开花时,我们就在这儿办个赏花会吧。”苏然忽然说,“邀请镇上的人来,再做些花饼,酿点果酒。”
“好啊,”林瑶点头,“我要把林宇的笔记摊开,让大家看看他画的丑丑的花。”
“还得把老黄狗打扮成花狗,”赵刚笑着摸了摸狗的脑袋,“让它当迎宾犬。”
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飞了枝头的夜鸟。老黄狗蹭地站起来,对着星空“汪”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某个看不见的人。
入冬前,他们给花田盖好了厚厚的稻草帘。赵刚在帘边插了排竹牌,每个牌子上都写着句打气的话:“矢车菊要乖乖睡觉哦”“等春风吹醒你”“我们明年见”。最中间那个牌子上,画着个笑脸,旁边写着“林宇说:冬天是春天的彩排”。
木屋的烟囱每天都冒着白烟,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香气能飘到花田那头。秦悦把新洗出来的照片贴满了东墙:有花田的晨雾,有巡林时遇见的小松鼠,有五个人围着篝火的剪影,还有那朵彩虹色的波斯菊——即使花瓣凋零,枝头的蒴果也像个小小的灯笼,倔强地立在寒风里。
雪落时,他们又堆了个雪人,这次给它戴了顶赵刚的旧棉帽,手里插着枝干了的波斯菊。苏然在雪人脚下埋了坛米酒,说“等明年花开时挖出来,肯定更香”。
夜里,林瑶翻着林宇的笔记,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别总惦记着我走了,要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花,一起淋过的雨,一起烤过的红薯。这些才是要紧的事。”
林瑶把字条递给大家,昏暗的油灯下,每个人的眼眶都亮闪闪的。赵刚抹了把脸,往灶里添了块柴:“这小子,又在教我们做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花田的稻草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老黄狗卧在炉边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动一下。木屋的灯亮到很晚,像颗悬在雪夜里的星,守着花田,守着回忆,也守着即将到来的春天。
他们知道,只要这盏灯亮着,只要心里的花田不谢,那个叫林宇的人就永远和他们在一起,在每个日出日落里,在每阵风吹花动中,笑着看他们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会像矢车菊的种子,在某个春风拂过的清晨,破土而出,开成一片蓝色的海,把所有的思念,都酿成甜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