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午后还晴着，忽然就飘来块乌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木屋的铁皮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敲小鼓。苏然正蹲在花田边给波斯菊搭防雨棚，林瑶举着块塑料布跑过来：“快躲躲！这雨急得很！”

两人刚钻进木屋，雨就下成了瓢泼之势。赵刚从灶房探出头：“得亏早上听了天气预报，把柴火都搬进了里屋。”他手里还攥着个面团，“本来想烙槐花饼，这下正好，烙饼配雨声，绝了。”

陈风正坐在窗边擦剑，破晓之刃被雨水洗得发亮。他忽然指着窗外：“看，那丛二月兰还在开。”众人望过去，只见花田最边缘的二月兰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却仍有零星几朵紫花倔强地仰着头，像撒在绿毯上的碎宝石。

“林宇以前总说二月兰是‘野草里的贵族’，”秦悦翻着相机，找出张旧照片，“你看，去年他在这儿拍的，蹲在花丛里比耶，裤脚还沾着泥。”照片里的林宇笑得眯起眼，身后的二月兰开得正盛，远处的山雾像纱巾似的绕着峰顶。

雨声渐小的时候，赵刚的槐花饼也烙好了。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咬一口，槐花的清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苏然忽然说：“记得他总把饼边掰下来喂野狗吗？说‘边角料最香’。”

“可不是，”林瑶笑着抹掉嘴角的饼渣，“有次喂完狗，自己啃着饼边说‘这才是精华’，结果被狗追着跑了半条街。”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汪呜”一声。众人探头一看，是条瘸腿的老黄狗，正抖着身上的雨水往屋里瞅——正是去年被林宇喂过饼边的那条。赵刚立刻掰了大半张饼递过去，老黄狗叼着饼，一瘸一拐地卧在屋檐下，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在道谢。

雨停时，天边挂起道彩虹，把花田染成了七色。苏然扛起锄头：“去看看育苗棚吧，别淹了新种的花籽。”育苗棚是他们上个月搭的，里面育着虞美人的种子，是林宇在笔记里标过的“最适合夏天的花”。

棚里果然积了点水，几人七手八脚往外舀水。陈风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角落：“这是什么？”只见潮湿的泥土里，冒出株嫩绿的芽，顶着两片子叶，像只张开的小巴掌。

“是虞美人！”秦悦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比预计的早发芽了！”笔记里写着虞美人要下周才出芽，此刻却悄咪咪钻了出来，像个提前报到的小家伙。

赵刚挠挠头：“该不会是林宇在催咱们吧？”他往芽边培了点土，“得好好护着，别辜负了这急性子的小家伙。”

接下来的日子，虞美人成了新的牵挂。每天清晨，苏然都要去育苗棚看它长高了多少；秦悦用尺子量了又量，在照片背面画着生长曲线；林瑶找来个小小的木牌，写上“小宇的急脾气”，插在芽边。

七月流火，虞美人长到半尺高时，镇上的孩子们来花田玩。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花田中央那朵彩虹色的波斯菊，奶声奶气地问：“哥哥姐姐，那朵花为什么不一样呀？”

苏然蹲下来，笑着说：“因为它是很多人一起种出来的呀。”小姑娘似懂非懂，伸手想摸，又怯怯地缩回去。赵刚摘了朵白色的波斯菊递给她：“这个给你，那朵要留着看整个夏天呢。”

孩子们在花田里追蝴蝶，老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跑。林瑶忽然说：“还记得林宇说要在花田办个派对吗？就现在这样，多好。”

陈风把剑靠在木屋墙上，从包里掏出个口琴，吹起了那首林宇最爱哼的调子。旋律在花田里飘着，混着孩子们的笑声、狗叫声、风吹花动的声音，像首自然的交响曲。秦悦举着相机，镜头扫过每个人的笑脸，最后定格在那朵彩虹色的波斯菊上——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收工时，苏然发现育苗棚的木牌上多了行小字，是陈风的笔迹：“急脾气的小家伙，快点长。”她忽然想起林宇在笔记里写的最后一句话：“花会记得风的形状，人会记得同行的时光。”

立秋那天，虞美人终于打了花苞。淡粉色的花苞鼓鼓的，像藏了个小秘密。赵刚特意去镇上买了串小灯笼，挂在育苗棚的架子上，说“给花苞提个醒，该开花啦”。

夜里，苏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披衣下床，看见育苗棚里有团微光。走近了才发现，是陈风在给虞美人浇水，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手电筒。

“睡不着，来看看它。”陈风的声音很轻，“林宇以前总说，花开前的夜晚最熬人，得有人陪着。”手电筒的光落在花苞上，能看见薄薄的花瓣正在慢慢舒展。

“你说，它会开什么颜色？”苏然问。

“不知道，”陈风笑了笑，“但肯定很特别，就像我们记得的那样。”

天快亮时，第一缕阳光钻进育苗棚，虞美人终于开了。不是纯色，花瓣边缘是奶白，往中间渐变成浅粉，花心藏着点鹅黄，像块被阳光吻过的棉花糖。

众人围在花前，谁都没说话。老黄狗卧在脚边，尾巴轻轻拍着地面；远处的槐树林传来晨鸟的叫声；那朵彩虹色的波斯菊在风里点头，像是在说“恭喜呀”。

秦悦按下快门，把这一幕定格。照片洗出来后，她在背面写道：“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花会再开，风会再来，我们会带着你的份，把日子过成花海。”

花田的花还在一茬茬地开，木屋的烟囱每天都飘着炊烟，巡林的脚印印在晨露里，又被夕阳晒干。他们渐渐明白，所谓怀念，不是把自己困在过去，而是带着那些温暖的记忆，认真地、热闹地活下去。

就像那朵虞美人，在某个清晨悄悄绽放，用最温柔的颜色告诉世界：只要心里有光，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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