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隆那深陷的梦境之中,时光仿佛倒流,定格在了他还是宝亲王的时候。
梦里,小小的永琪,不过两三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充满了灵气。乾隆正兴致勃勃地教他说话、认字,甚至简单的算数。小永琪异常聪慧,无论教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学得飞快,偶尔还会奶声奶气地举一反三,逗得乾隆开怀大笑。
「哈哈哈!真好啊!永琪就是聪明!」梦中的乾隆喜不自胜,一把将小永琪高高举起,转了个圈,笑声爽朗,「学得这么快,那咱们今天就可以早点下课,去玩啦!来来来,阿玛带你去集市,玩你最喜欢的套圈圈!套中什么,阿玛都给你买!」他抱起咯咯直笑的小永琪,转身就要往外走,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这纯粹的父子玩乐时光。
然而,刚走到门口,一个严肃中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那是永琪的额娘:「王爷,别让他玩太久了。玩一会儿就得回来,先生留的功课,诗还没背熟呢。」乾隆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不悦与难以置信:「什么?背诗?永琪还没到三岁呢!你就开始让他背诗了?!」
梦中那位额娘的脸色,在乾隆看来,显得有些过分严厉与急功近利。她没有直接回答乾隆,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永琪:「永琪,过来。该温书了。」小小的永琪似乎很怕她,又舍不得和阿玛去玩,小手紧紧抓着乾隆的衣袍下摆,小小的身体一个劲儿地往乾隆身后缩,试图避开母亲那让他感到压迫的视线。
额娘见状,眉头皱得更紧,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永琪的胳膊,力气似乎有些大。 「呜……阿玛!」小永琪吃痛,又惊又怕,小嘴一撇,瞬间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那哭声委屈又无助,瞬间揪紧了乾隆的心。
「唉呀!不哭不哭!永琪乖,阿玛在这儿,不哭了啊!」乾隆心疼极了,连忙弯腰,将哭得抽噎的小人儿紧紧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同时不满地瞪了那位额娘一眼。
然而,就在他低头,想要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好好安慰他的时候——怀中那温软的、哭得伤心的小身体,触感忽然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小,更轻,哭声也从方才响亮的嚎啕,变成了细弱无力、仿佛小猫一样的呜咽。
他低头一看,怀里抱着的,哪里还是两三岁的永琪?竟然变成了刚刚出生不久、被裹在襁褓之中、小脸因为呼吸不畅而憋得有些发紫的十六阿哥!小婴儿的哭声微弱,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又吸不进足够的空气,那模样,孱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
「不……不会的……」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乾隆的心脏,他抱紧了怀中轻飘飘的婴儿,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恐慌与自责,「阿玛在这里,阿玛不会让你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阿玛会保护你,保护你们……一定没事的……」
美好的梦境骤然急转直下,变成了最令人心碎的噩梦。丧子之痛与幼子垂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狠狠刺穿着他在梦中也无法逃避的心灵。
一直紧盯着乾隆反应的小燕子,清晰地看到,在她方才那番温柔呼唤之后,乾隆那原本平静的睡颜,忽然发生了变化!
他的眼皮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挣扎。那只被她轻轻握住的手,也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是从美梦……变成噩梦了?」小燕子心中猛地一动。常寿和皇后都说,皇上是沉溺在美梦中不愿醒来。可如果美梦变成了噩梦,他还会愿意继续呆在那可怕的梦境里吗?噩梦……会不会反而刺激他,让他想要快点逃离,从而……帮助他更快地醒来?
这个念头如同火花,在小燕子脑海中闪过。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的梦境变得更「糟糕」,更让他想要「逃离」呢?强行刺激?针灸?不行,太医肯定试过了。那……言语刺激?说些让他生气、着急的话?
「如果让他生气,气急了,会不会直接把他气醒?」小燕子忽发奇想。她想起自己以前闯祸的时候,乾隆常常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高。生气,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刺激,说不定……真的有用?
说干就干!小燕子立刻开始搜肠刮肚,想想说什么最能气到乾隆。骂他?不行,那是大不敬,而且她也不忍心。说国家要亡了?呸呸呸,不吉利,也不能乱说。说她又要跑出宫?好像……力度不够。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幕久远的画面——那是她刚进宫不久,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纪晓岚师傅出题考她,要她作诗。她哪会啊?胡诌八扯,对仗不工,平仄不分,用词粗俗,把一首本来应该优雅含蓄的诗,写得狗屁不通,乱七八糟。当时在一旁观课的乾隆,那脸色啊,从期待到愕然,再到铁青,最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没背过气去,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个想法让小燕子瞬间来了精神,但写什么好呢?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想着想着,大概因为说了太多话,又情绪激动,她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就是它了!小燕子眼睛一亮,顿时「文思如泉涌」。她张口就来,声音还特意提高了些,确保昏迷的人能听见:「前不见蹄膀,后不见烤鸭。念肚子之空空,独怆然而涕下!」
她一边念,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乾隆的反应。只见乾隆那原本就皱着的眉头,似乎……真的,因为她这惊世骇俗的诗句,而皱得更紧了一些!连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有戏!小燕子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创作热情空前高涨!她兴奋地从贵妃榻上撑起身子,东张西望,寻找新的灵感。目光扫过殿门口悬挂的宫灯,灵感再次迸发!
她轻咳一声,尽量大声:「皇上力量大无穷,双手举起纸灯笼!门前一面蜘蛛网——!」在念出最后一句的同时,握紧拳头,朝着乾隆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一拳打个大窟窿!!!」拳头落在胸膛的轻微闷响,与她那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句诗,同时响起。
或许是因为刚才挥拳的动作牵扯到了下身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小燕子「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一软,原本半撑着的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正正趴在了乾隆的身上,脑袋也重重地磕在了他结实的胸口。
「嗯……」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闷哼,在小燕子耳边响起。小燕子自己正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缓过神,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愣。奇怪,她刚才……好像没叫出声啊?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忍着痛,疑惑地抬头,目光顺着那声音的来源——乾隆的胸口,一点点向上移,掠过他线条坚毅的下巴,最后,定格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小燕子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止了。
她看到,乾隆那双紧闭了整整七天、如同被胶水黏住一般的眼睛,此刻,竟在剧烈地颤动之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那缝隙很小,只露出一线混沌却又带着茫然的光。但那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是……幻觉吗?是因为她太痛了,还是因为她太希望他醒来,而产生的错觉?小燕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下意识地就想用双手撑起身体,凑近去看。
然而,刚刚脱险的身体,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双臂软得如同面条,刚刚勉强撑起一点点,便因为剧痛和虚弱再次脱力,整个人又一次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摔回了乾隆的胸膛上!
「嗯啊!」这一次,那声闷哼更加清晰,带着更多意识逐渐回笼的迹象。乾隆的身体,甚至因为这一下撞击,而轻微地弹动了一下。不是幻觉!他真的动了!他真的……在回应!
「弘历!」小燕子再也控制不住,巨大的狂喜让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看看我!我是小燕子!你看看我啊!」
乾隆的眉头因为身体的不适和意识的混沌而紧紧蹙着,那双睁开了一线的眼睛,似乎还无法完全聚焦,只是有些茫然地、努力地转动着,想要看清压在自己身上、又哭又喊的人是谁。
听到「小燕子」三个字,他的眼珠似乎定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喉咙里,再次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嗯」。这微小的动作和声音,对小燕子而言,却不啻于天籁!
守在外殿的皇后、晴儿、常寿、李太医,以及所有宫人,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当小燕子那声带着哭腔却充满狂喜的呼喊清晰地传出来时,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
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甚至踉跄了一下,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提起裙摆就朝着内殿冲了进去!晴儿紧随其后,常寿、李太医也急忙跟上,小满、谷雨和其他宫女太监更是激动万分地涌了进去。
当众人冲进内殿,看到龙榻上,乾隆确实睁开了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那确确实实是清醒的模样时,巨大的激动与难以言喻的庆幸,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皇上!!」皇后第一个扑到床前,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热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滚滚而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您……您终于醒了!您可吓死臣妾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嬷嬷、宫女、太监们更是激动得纷纷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有些人甚至喜极而泣,哭出声来。
「小满、谷雨,快,先扶昀妃起来,好让太医诊脉!」皇后虽然激动,但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看到小燕子还死死趴在乾隆身上,怕压到他,也怕小燕子自己伤口疼痛,连忙吩咐。小满和谷雨应声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您先起来……」
「不!我不起来!」小燕子却死死搂住乾隆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浑身颤抖,「我怕……我一松手,他又……又睡着了!我不放!我不放!」
就在小满谷雨不知如何是好时,乾隆缓缓抬起了自己里侧的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住了小燕子颤抖的脊背,在她背上,极其轻柔地、安抚般地,拍了两下。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乾隆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由她吧。」他顿了顿,似乎适应了一下说话的感觉,然后,将自己那只露在外侧的手,缓缓地抬了抬,递向床边躬身等候的常寿和李太医:「就这样……诊脉吧。」
众人听到乾隆开口说话,虽然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语意明确,顿时更加激动。 「嗻!」常寿和李太医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不敢耽搁,就在小燕子仍旧趴在乾隆身上的姿势下,轮流为乾隆仔细诊脉。
时间再次在众人紧张的期盼中缓慢流逝。两位太医诊得格外仔细,反复确认。终于,常寿和李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释然。两人同时收回手,转向激动不已的皇后,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
常寿作为代表,躬身回禀:「回皇后娘娘,天佑吾皇!皇上脉象沉稳有力,虽因昏迷多日而略显虚浮缓滞,但已全无之前的沉郁闭塞之象!心脉通畅,肝气舒达,神识清明!皇上……已然脱离了那梦魇困扰,心神已然归位!」
李太医也连忙补充:「皇上身体底子强健,此番虽元气大伤,但根基未损。如今既已苏醒,只要接下来好生休养,进以温补之药,并辅以适度的活动,助气血运行,恢复四肢灵活,假以时日,龙体……定能恢复康健!实乃不幸中之万幸,社稷之福,万民之福啊!」
未待众人回应,乾隆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依旧嘶哑低沉,却比刚才清晰平稳了许多:「常寿,给昀妃……也看看。」
常寿连忙躬身,正要上前,却见小燕子一动不动,依旧紧紧地、固执地趴在乾隆身上,脸埋在他颈窝,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扎根。
乾隆无奈,却也心疼。他感受着怀中人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微微的颤抖,知道她这几天必定是从鬼门关前硬闯回来的,又强撑着连夜进宫,此刻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他再次抬手,耐心地一下下拍抚着小燕子瘦削的脊背:「我猜……你肯定是刚醒,就一刻不停地赶过来的,对不对?听话,先让常太医给你瞧瞧。你若不让太医看,我……如何能安心?」
小燕子闻言,在他颈窝里闷闷地「哦」了一声,似乎很不情愿,但还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他颈窝后抽了出来,又侧过一点头,露出了小半张苍白虚弱的侧脸,可怜巴巴地瞥了常寿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快点看,看完了我还得趴着。
常寿看着这别扭又固执的姿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身为太医,自然比谁都清楚,一个经历了难产、大出血、又持续高热七日才勉强脱险的产妇,身体是何等的千疮百孔,元气是何等的亏损殆尽。怎么可能「没事」?日后需要面对的虚弱、畏寒、可能的手足不温、腰膝酸软、乃至更严重的血虚、血瘀、胞宫受损等诸多问题与后遗症,只怕数不胜数,需要极其漫长而精心的调养,才有望恢复几分。
但此刻,帝妃二人刚刚从昏迷中挣脱,一个心神初定,一个强撑病体,实在不是详细分说这些、徒增忧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让他们都得到绝对的休息与安宁。
常寿上前两步,就在小燕子这极其别扭的姿势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上了她露在外侧的那只手腕。脉象入手,果然如他所料——细弱无力,时断时续,气血两虚到了极点,脏腑功能也因这场大病而十分衰微。能撑到现在,还能说这么多话,做出这么惊人的举动,全凭一口不肯服输的气和那股对皇帝的执念在吊着。
他缓缓收回手,斟酌着词句:「回皇上,娘娘她……刚刚从连续数日的高热昏迷中脱险醒来,元气大伤,气血极度亏虚。这几个时辰,又是强撑着精神与体力赶路、说话,已是透支了许多。不过万幸的是,娘娘体内邪热已退,神志清明,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目前……是没有即时的性命之忧了。」
「此时此刻,无论是皇上您,还是昀妃娘娘,最最要紧的,便是『静卧休息』四个字。再好的汤药,也比不上让身体自行缓缓适应、慢慢恢复来得重要。切不可再劳神,再动气,再消耗一丝一毫的精力。」
「今夜,便请皇上和娘娘,都好生安睡。待明日,精神稍复,再进用一些温和、易于消化的流质食物,如米油、参汤之类。之后,臣等再根据具体情况,拟定温补调养的方剂,徐徐图之。皇上,娘娘,此刻……便请放下一切,安心休息吧。唯有休息,才是最好的良药。」
「好!好!」皇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小燕子的样子,今夜也不可能从龙榻上离开。她再吩咐:「小路子,给昀妃多备一床被子。其他人都随我出去吧。」她看向龙榻上,那个终于睁开眼睛、恢复神智的丈夫,又看了看依旧紧紧抱着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小燕子,心中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大石,终于彻底粉碎。
皇帝醒了,昀妃醒了,十六阿哥也脱险了……这场几乎要将整个皇室摧毁的风暴,终于……露出了云开雾散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