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在皇后眼神的示意下,轻手轻脚地抱着十六阿哥,靠近龙榻,让乾隆能清楚地看到襁褓中那张已然恢复了健康粉色、睡得正香的小脸。奶娘简短地说明了小阿哥的黄疸已退,身体正在好转。乾隆的目光落在幼子脸上,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无尽的疼惜。
皇后再次看了紧紧相拥的帝妃一眼,眼中是满满的欣慰与放下心头大石的轻松。她对着身后众人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了寝殿。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将这一室的劫后余生与无声的温情,紧紧包裹了起来。偌大的寝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燕子一直紧绷的神经,在众人退去后,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彻底放松的港湾。她不再坚持那个别扭的姿势,从乾隆身上缓缓爬了起来。她连夜赶来,身上只穿着便于行动的轻便衣衫,此刻也不用更换,直接掀开宫人新抱来的被子,一骨碌钻了进去,挨着他躺下。
然而,被子还没来得及捂热,她便又觉得不够。她侧过身,面对着乾隆,将自己蜷缩起来,像只寻求温暖与保护的小兽。那双因为连日高热与哭泣而依然红肿、却重新燃起生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贪婪地盯着乾隆的脸,仿佛要将他此刻清醒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底。
乾隆醒来已有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身体似乎也慢慢适应了清醒的状态,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看着小燕子这副小心翼翼、生怕一眨眼自己就会消失的模样,心中酸涩与怜爱交织。他伸手,将她整个人都往自己怀里一带,扯进了自己热烘烘的被窝深处。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恰好枕在自己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并紧紧地搂住了她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谢天谢地……」小燕子的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你还活着。」乾隆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谢谢你……还是那个最坚韧不拔的小燕子。谢谢你……战胜了那血崩高热,没有离我和孩子而去。」
听到他这文绉绉却无比真挚的话语,小燕子原本盈满泪水的眼中,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仰起一点脸,看着他线条坚毅的下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话还是这样,四个字四个字的,老学究一样。怪不得……被我的『诗』给气醒了!」
乾隆顺着她的话,故意板起脸:「可不是嘛!我正做着美梦,梦到永琪小时候,有多聪明伶俐,一点就透,我高兴得不得了……突然就听到什么『前不见蹄膀,后不见烤鸭』,后来还『一拳打个大窟窿』!好好的美梦,硬生生被你当成了蜘蛛网,打了个稀巴烂!你说,我怎么能不气醒?」
小燕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狡黠与得意,但随即,她又想起更重要的问题,连忙追问:「你真的……听得见我说话?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乾隆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听得见。我都听得见。之前……皇后一直在我耳边骂我窝囊,躲在自己梦里,家国天下都不管了……那些话,我也……隐隐约约,都听得见。」
小燕子听到乾隆说他其实能听见各人的呼唤,心中又惊又气,忍不住从他怀里抬起头,瞪着他问:「那你听得见,为什么不醒来?!活该你被皇后娘娘骂!骂你窝囊,躲在自己的梦里!」
乾隆被她瞪着,没有反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因为……我怕。我怕醒来之后的世界……再没有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小燕子:「那个梦……里面的确什么都好。就跟你猜的一样,永琪凯旋回来了,意气风发,能干又可靠,替我把所有的朝政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我呢,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专心陪着你,陪着永珩,还有我们刚出生的小儿子……一家人,和和美美,无忧无虑。那样的日子,多好啊。」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可是,梦再好……都不是真的。我在梦里,其实……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个梦。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意醒。因为我太清楚了,如果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了你,那我宁愿……永远留在那个虚假的、有你的梦里。至少在那里,你还在对我笑,孩子还在身边,永琪……也还活着。」
小燕子的心又酸又痛,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更紧、更紧地贴向他,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用最真实的体温与心跳,来驱散他心中那冰冷的恐惧。
「我在。」她的声音无比清晰,「我在这里,我和孩子都在。我们不会丢下你。我们会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永远、永远地,怀念永琪。」
说到「永琪」这个名字,小燕子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浸湿了乾隆胸前的衣襟。那巨大的、从未真正宣泄过的悲痛,在爱人面前,在劫后余生的此刻,终于再也无法压抑。她握紧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还有你!你装什么英雄嘛!」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语气激动:「你接到永琪死讯的时候,就应该告诉大家的!你很难过,很伤心,我知道!我也很难过,很伤心啊!老佛爷、愉妃娘娘,所有疼爱永琪、在乎永琪的人,哪一个不伤心?!也许……也许我们早点知道,大家能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心里的悲伤、不舍、痛苦,都哭出来,心里反而……反而能好受一些,不至于憋出病来!」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可你呢?你非要自己一个人扛着!把那么大、那么痛的消息死死压在心里,谁也不告诉!你自己躲起来,靠着灌那些该死的烈酒才能闭上眼!而我呢?我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看到了灵柩,激动到早产、血崩,差点一尸两命!你自己也撑不住,倒下了,差点醒不过来!我们两个……都差点就这么没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怕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怕你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乾隆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他紧紧地抱着怀中颤抖哭泣的人儿,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对不起……小燕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害苦了你,也差点害了我们的孩子……对不起……」
「我不是想让你说对不起!」小燕子猛地摇头,「我是想让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别再一个人硬撑,别再装什么无所不能的英雄!你是皇上,可你也是人!是血肉之躯,是会伤心、会难过、会害怕、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的普通人!」
她握住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依旧冰凉的脸颊上,目光恳切地望着他:「扛不住的时候,就不要硬撑!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快乐的时候,我们一起笑;难过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待在一起,互相依靠,互相安慰,一起哭,一起痛,一起熬过去!就像……就像以后那些想念永琪的日日夜夜,我们就应该靠在一起,说说他出丑的趣事,想想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一起流泪,一起怀念……而不是你一个人躲起来喝闷酒!」
乾隆听着小燕子那番真挚的「训话」,发自内心地轻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在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因为激动而半撑起来的身子拉了下来,重新纳入自己温暖的怀抱,又细心地将两人身上的锦被掖好,严严实实地裹住。
「好,都听昀妃娘娘的。」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疲惫后的松弛,在她耳边低语,「现在,躺好。常寿刚刚才说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卧休息。这大半夜的,折腾够了,试试看……能不能睡着吧。」
小燕子被他拉回温暖的被窝,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坚实,那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也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她顺从地「嗯」了一声,乖巧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刚闭上眼没多久,她又猛地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刚刚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的急切,仰脸看向他:「弘历。」
「嗯?」乾隆应了一声,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明早……不准起来去上朝。」小燕子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要陪我……睡到日上三竿!」乾隆哑然失笑,故意逗她:「怎么?朕的昀妃娘娘,这是要学那祸国的妖妃,从此……君王不早朝?」
「什么啊!」小燕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侧拧了一下,嗔道,「你身体还没好全呢!太医说了要静养!不许去!一天而已,天塌不下来!」乾隆心中暖意更甚,从善如流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不差这一天。朕明天就当个……不早朝的『昏君』,陪着你这个『妖妃』,睡到日上三竿,如何?」
「这还差不多。」小燕子满意地咕哝了一句,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寝殿内重新归于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两人似乎都准备再次尝试入睡。可没过一会儿,小燕子那不安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她换了个称呼:「皇上?」
这个突然变得正式、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称呼,让乾隆刚刚放松的神经又提了起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预感她又要出幺蛾子:「嗯?你不是刚醒来,就又打什么鬼主意吧?朕可告诉你,你身体还没好,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准想,不准做。」
「你怎么这样想我!」小燕子不满地在他怀里扭了扭,「我是想说……能不能……让我给十六阿哥取名字?」原来是这事。乾隆挑了挑眉,故意严肃道:「不行。朕……已经想好了。」
「那……那我也想好了啊!」小燕子不甘示弱,立刻反驳。 「你想的?」乾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与质疑,「能用吗?你前不见蹄膀,后不见烤鸭的『诗才』,朕可是刚刚领教过。」
「怎么不能用了!」小燕子脸上一热,但还是梗着脖子坚持,「我取的名字,肯定能用!你先听听嘛,好不好?」看着她那副又急又认真的模样,乾隆心中一软,也不再逗她,松了口风:「好吧,尽管说说。」
小燕子重新将脸贴回他胸口,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深沉祈愿:「我怀他的这段时间……风波真是一个接一个,没个消停。所以,我给他取名字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我不求他将来有多么聪明绝顶,也不求他长大了能立下多大的功劳。我啊,就只求他一样——平安喜乐。」
「能不能……用个『瑞』字?祥瑞的瑞。我希望他啊,就是我们家的祥瑞,是给我们带来平安顺遂的宝贝。也希望他,能成为天下的祥瑞,所到之处,都能带去安宁和福气。永瑞……你觉得,好不好听?」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抬起眼,看向乾隆,等待他的反应。乾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着她。借着越来越清晰的晨曦微光,他能看到她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肿,也能看到那里面盛满的、一个母亲最纯粹、也最深刻的期盼——不是争权夺位,不是开疆扩土,仅仅是「平安喜乐」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小燕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小声催促:「怎么了嘛?到底……行不行嘛?要不……你也说说你取的,让我听听?」乾隆这才缓缓开口:「朕本来想的……是『璨』字。璀璨的璨。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朕都希望他的人生,是璀璨夺目的,是闪闪发光的,能活出属于他自己的、最精彩、最绚烂的模样。」
小燕子听着,眼中也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璨」字,确实也很好,充满了光明与希望。然而,乾隆顿了顿,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些,继续说道:「不过……还是用你取的吧。」
「真的?」小燕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乾隆点头,凝视着她,「你拼了性命,才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由你来给他取名字,最是合适不过。」
「而且,经过了这次……我们两个双双昏迷,差点就一起走了。朕现在,十分认同你所说的。我们的孩子,我们不求他将来一定要多么发光发亮,建功立业,让世人瞩目。只求他……一生平安,健康喜乐。这,或许才是为人父母,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愿望。」
「瑞」字,祥瑞,平安。此刻听来,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贴合他们劫后余生的心境,也更承载着他们对这个历经磨难才得以保全的小生命,最深的祝福。
小燕子听完,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与满足。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乾隆,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无声地点了点头。乾隆也不再言语,只是收紧手臂,将她与那未说出口的、对新生命的共同期盼,一起紧紧拥在怀中。
窗外,天色渐渐由鱼肚白转为浅金,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终于穿过云层,温柔地洒向了这座刚刚经历了巨大风波、却终于在相拥中重新寻回平静与希望的宫殿。寝殿内,帝妃二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的边缘徘徊后,他们终于得以在彼此的心跳中,沉入一场真正安宁的、充满希望的睡眠。
而那个承载着「平安喜乐」祝福的新生命——爱新觉罗·永瑞,也在晨曦中,静静地睡着,迎来他生命中的,第一个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