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回於天

晴儿只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握住小燕子冰冷颤抖的手，避重就轻地，将乾隆昏迷的情况说了出来：「小燕子，你别急，先听我说。皇上他……前几日，因为连日操劳国事，又……又心伤永琪之事，身心俱疲，在乾清宫批阅奏章时，一时……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至今……已有数日，尚未醒来。」

「不过！」看到小燕子眼中惊恐欲绝，晴儿连忙加快语速，「你也别太担心！宫里的李太医一直守着，他说，皇上的脉象已经一日比一日有力、平稳了许多！这说明皇上的身体底子好，正在从那极度的消耗中，自行恢复元气！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说不定……说不定明日就会醒了！」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心：「小燕子，你也刚醒，身子还虚得很。你先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回来一些。等天一亮，我们就把你已经醒来、十六阿哥也平安的好消息，立刻禀报进宫，说不定皇上听了，一高兴，就……」

晴儿劝慰的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呼：「诶诶！小燕子！你怎么能起来？！快躺下！！」

只见刚才还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几次尝试坐起都无力跌回的小燕子，此刻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用手肘强撑着床板，咬紧牙关，硬是将自己那沉重虚软的身体，一点一点撑起，从床上坐了起来！甚至，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双脚颤抖着沾地，试图站起！

「娘娘！使不得啊！您身子还十分虚弱，快躺回去！」小满和谷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一左一右用力搀扶住小燕子摇摇欲坠的身体，试图将她按回床上。 「放开我！」小燕子喘息急促：「我要立即进宫！现在！马上去见他！」

「小燕子！你听话！」晴儿也急了，上前用力按住小燕子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坐回床沿，语气严厉中带着恳求，「你才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高烧了七天，流了那么多血，元气几乎耗尽！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让常太医先给你仔细诊断，观察一晚，如果、如果他说你的身体状况能支持，那我们明早天一亮，立刻就进宫！好不好？」

小燕子被晴儿强行按坐着，她此刻的力量确实不足以挣脱晴儿和小满谷雨的合力。她没有再尝试起身，只是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又盈满了泪水的眼睛，直直看进晴儿的眼底：「晴儿，你告诉我实话……他不是……不是简单的过度劳累，对不对？」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却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锐利：「他是心里……撑不住了，对不对？永琪死了，我难产血崩，孩子生下来就得了要命的黄疸……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一样戳在他心上。他是……接受不了，心疼我们，也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才……醒不来的，对不对？」

小燕子的话，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瞬间击中了晴儿竭力想要掩饰的痛处。晴儿语塞了，脸上强作的镇定与劝慰瞬间崩塌，只剩下被说中心事的震动与无言以对。是啊，小燕子不懂那些高深的医理，但她懂她的丈夫，懂那个外表坚强、内心却同样会脆弱、会崩溃的爱人。

看到晴儿的反应，小燕子眼中的泪水流得更急，她反手紧紧抓住晴儿的手：「现在，永琪……是活不过来了，我们都改变不了。可是，我和十六阿哥……我们都活过来了啊！」

「我必须去！必须立刻带着孩子，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亲眼看到，我还活着，我们的儿子也活着，而且好好的！他一定会醒过来的！只要他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和孩子，他一定会……一定会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的！一定！」

「一晚，就是一晚！」晴儿还在试图做最后的劝阻，「皇上在宫里有最好的太医守着，不会有事的！但你的情形真的尚不可知，万一路上颠簸，再扯到伤口什么的……你先观察一晚，就一晚，行吗？」

「不行！」小燕子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再次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有没有人，帮忙套车？」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威胁：「没有的话……我走着，也要进宫。」

晴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了咬唇，不再犹豫，转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谷雨，你立刻去让人准备马车！要最宽敞、最稳固的那辆！你去亲自盯着，车厢里铺上最厚最软的褥子，多准备几个靠垫，车窗、车门务必检查严实，不能漏进一丝风！务必保证娘娘路上不受颠簸，不受风寒！」

「小满，你马上去厨房，准备些极易消化、温热适口的清粥、参汤、点心，装在保温的食盒里，让娘娘在车上多少用一些，保持体力。」

「常太医！劳烦您，一路跟随，时刻照看娘娘的情况。也请您……进宫后，一同为皇上诊治。有您在，我们……才更安心。」

最后，她看向同样焦急万分的祁嬷嬷：「祁嬷嬷，在我们准备马车和用物的期间，我请车夫先驾一辆轻便的马车，送您即刻进宫。您到了乾清宫，务必先见到皇后娘娘，就说——昀妃娘娘已经苏醒，得知皇上昏迷，不顾自身虚弱，正带着十六阿哥，连夜赶往宫中，要面见皇上！请皇后娘娘……早做安排，也请……千万保重凤体！」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让有些慌乱的众人找到了主心骨。谷雨、小满、祁嬷嬷连忙应声，各自匆匆行动起来。常寿也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晴儿则重新扶住小燕子，让她慢慢坐回床沿，声音轻柔却坚定：「小燕子，我们这就准备进宫。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保存体力，见到皇上……也不要太激动，好吗？你的平安，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小燕子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飞驰，穿过空旷的街道，终于抵达了森严的午门。早有皇后接到祁嬷嬷急报后，连夜安排好的暖轿在门内等候。小燕子在小满和谷雨的搀扶下，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从马车上挪下来，又迅速被扶进了铺着厚厚锦垫、燃着小小暖炉的轿中。轿夫们脚步又快又稳，朝着乾清宫疾行。

轿帘在乾清宫寝殿门前被轻轻揭开。小燕子刚一探身，一只有力的手便稳稳地扶住了她几乎虚脱的手臂。她抬起头，对上了皇后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有关切，有欣慰，有激动，更有深深的疲惫与仿佛看到最后一丝希望的急切。

「小燕子！」皇后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亲自扶着小燕子走下轿辇，目光飞快地扫过她苍白憔悴却眼神清亮的脸，又落到旁边奶娘怀中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身上，眼中瞬间泛起泪光，「你能醒过来，还……还带着十六阿哥这么快就进宫来，本宫……本宫真是太高兴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小燕子想要行礼，却被皇后紧紧扶住。 「请什么安！」皇后连忙制止，「是本宫……该谢你才对！来，快，快进殿里去，外面有风。」

虽是初秋天气，夜里已有了凉意。但一踏入乾清宫寝殿，一股夹杂着药味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只见殿内四角，临时摆放了不少烧得正旺的炭盆，想必是地龙来不及烧热，为了给身体虚弱的小燕子保暖，而临时增设的。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秋夜的寒凉，也让殿内的气氛，显得更加凝重而压抑。

小燕子的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宫女太监，越过那明黄的帐幔，直直地落在了龙榻之上。隔着一层轻纱，她隐约看到乾隆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上的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气息，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而非昏迷不醒。

然而，这种平静，却让小燕子的心，揪得更紧。她太了解他了，他从不是一个会「安详」沉睡的人，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常常是微蹙的，仿佛仍在思虑着国事。

皇后亲自引着小燕子来到龙榻边落座。一直守候在此的李太医连忙上前，对着小燕子躬身行礼。不待小燕子询问，皇后便对李太医示意道：「李太医，你把皇上的情况，再向昀妃娘娘仔细说一遍。」

李太医连忙应是：「回昀妃娘娘，皇上……是在荣亲王丧典后的第二日，于乾清宫批阅奏章时，突然昏厥的，至今……已有整整七日。」他顿了顿，继续禀报：「这七日里，微臣与方太医轮番守候，施以针灸固本，灌服补气养血、安神开窍的汤药。皇上的脉象，从最初的沉微欲绝，到如今……已渐渐变得有力、平稳。从脉象看，皇上的身体，正在自行恢复元气，理应……是该苏醒的迹象了。」

说到这里，李太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可是……不知为何，皇上对外界的呼唤、触碰，乃至针刺，都毫无反应。就是……不肯睁开眼睛。微臣与方太医反复商议，结合皇上昏迷前并无急症、外伤，昏迷后也无高热抽搐等危象，我们推测……皇上此番昏迷，或许并非单纯的身体疾患，而是……心陷梦魇之中，是皇上自己……不愿意醒来。」

「梦魇？」小燕子听到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不解。她不太明白太医那些文绉绉的诊断，但「自己不愿意醒来」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进了她心里。

皇后在一旁，握住了小燕子冰凉的手，接过话解释：「就是做梦。小燕子，本宫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本宫看到……皇上在昏迷中，时不时地，脸上会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平静，甚至……很幸福。仿佛梦到了什么极好的事情。」

「想必……皇上是陷在了他自己构筑的、幸福美满的梦境之中。在那个梦里，或许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离别，没有痛苦……只有他想要的一切圆满。现实对他而言，太过残酷，太过沉重了。所以……他才贪恋那梦境的温暖，不愿意……睁开眼睛，回来面对这一切。」

她转向小燕子，那双总是端庄持重的凤目里，此刻却盈满了泪水与几乎是孤注一掷的期盼：「本宫已经遵从太医的吩咐，这几日，不断地在皇上耳边呼唤，诉说国事家事，希望他能听见，能醒来。有一次，本宫甚至看到皇上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可是……最终，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皇后紧紧地、用力地握了握小燕子的手：「小燕子，看来……只有你了。你是皇上最放在心上的人，是他快乐的源泉，也是他……最深的牵挂。幸好……老天有眼，让你醒了过来！你……你跟皇上说说话吧，把你醒来的消息告诉他，把十六阿哥平安的消息告诉他！他听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和孩子在他身边，他一定……一定愿意醒来的！本宫相信，只有你……才能把他从那不肯醒来的梦里，拉回来！」

小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信光芒：「一定会的！」皇后见状，心中稍安，立刻起身安排。她命人迅速搬来一张铺设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紧挨着龙榻放置，好让小燕子能坐得舒服些，不至于因为久坐而过于劳累。她自己则对小燕子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朝着殿内所有人，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随她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殿，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小燕子和昏迷的皇帝。只有奶娘，抱着依旧熟睡的十六阿哥，被皇后示意留在了内间的角落，既能随时照应婴儿，又不至于打扰到小燕子。

一时间，偌大的寝殿内室，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小燕子挪到龙榻边，缓缓坐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乾隆那只放在明黄锦被之外、触手微凉的手。那手曾经有力地握着朱笔，指点江山；也曾温柔地牵着她，走过无数宫廷长廊。此刻，却只是无力地、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缓缓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依恋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用着一种哄孩子般的、带着点俏皮的语气，开始对着他说：「喂……弘历。你在做什么梦啊？这么舍不得醒？说来听听呗，让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她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自顾自地猜测起来，带着了然于心的笑意：「嗯……我猜猜。我猜啊，你肯定是梦着……永琪打胜仗了，凯旋归来，风风光光地回京了，对不对？」

「然后你呢，就顺理成章，又把那一大堆烦死人的奏章啊、政务啊，全丢给他，美其名曰『锻炼储君』。你自己呢，就乐得清闲，跑来陪着我，还有永珩，还有我们刚出生的这个小可爱，一起玩儿，对不对？」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仿佛在指控：「我一直都说，怎么这么不公平啊？你把那么重的担子丢给永琪，他还得感恩戴德，叩谢『皇阿玛信任器重』。你就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说……说都是被我这个小妖精给带坏了，总想着偷懒，享清福。」

说到这里，小燕子的语气渐渐变得认真：「其实……弘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一开始手把手教永琪、培养他的时候，比你自个儿干，要辛苦得多。同一件事情，你得做三遍——永琪先摸索着做第一遍，仔仔细细，生怕出错；然后你再把他做的，拿过来，一点点地批阅、修改，指出不足；最后，还得把他叫到跟前，耐心地跟他解释，为什么这里要改，那里要那样做……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你这个当爹的，当皇帝的，看着是偷懒，实际上，比谁都操心，比谁都累。」

「所以，你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对不对？所以，你就想啊，趁打了胜仗这个机会，好好地、一次过睡个饱，把这些年欠下的觉，都补回来，是不是？」

小燕子将脸颊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以前啊，我还在上书房那会儿，天不亮你就得起来准备早朝。每次都是你先起床，穿戴整齐了，再来把我这个赖床的懒虫从被窝里挖出来，哄着、催着我去上课。那时候，你总说我是小懒猪。」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这次，我们换换，好不好？弘历，起来吧。别睡了。天都亮了，梦……也该醒了。」

「你看看，我就在这儿呢。我没事了，我闯过来了。还有我们的小儿子，他也好好的，就在那儿睡着呢，你听见他小小的呼吸声了吗？我和孩子，我们都在这儿，都在等你。你不要再呆在那个梦里了，那里再好，也是假的，是空的。醒来吧，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看看真实的我们。我们需要你，这个家，这个国，都需要你。」

「弘历，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