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的脑子里,如同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轰鸣不止。他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智去分析紫薇的话,可他的大脑却仿佛生了锈,一片混乱,完全无法进行任何有序的思考。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平时忽略了的画面与感觉,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困兽,争先恐后、无比清晰地涌现出来……
他想起不久之前,他们和赛穆打的那一架,为了清洗伤口,他们跳进了兵部衙门后院的池子。伤口的刺痛,池水的包裹,还有……不经意间,与永琪在水中赤裸相对时,那短暂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的对视。永琪的眼神清澈,带着关切,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那一刻,他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他们互相上药,永琪沾着微凉的药酒,一点点为他揉按着红肿的伤处。那触碰,明明是为了化瘀止痛,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从皮肤一直酥麻到心里,痒痒的,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舍不得他停手……
他想起,出征前,永琪无比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伸手解开他领口的盘扣,取出那块贴身佩戴的平安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永琪的指尖,似乎无意中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时,他只顾着担心永琪的安危,只顾着因为那「不吉利」的玩笑话而心慌意乱,却从未深想过,为何在那样临别的时刻,他们之间会有如此亲近、近乎暧昧的举动,而他……竟也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只有满心的不舍与牵挂……
尔泰的眼神变得彻底混乱与无措,甚至带着一丝惊恐。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也像是第一次看清了某些一直存在、却被自己视而不见的东西。
紫薇看着尔泰这副心乱如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尔泰紧绷的肩膀:「好了好了,尔泰,别这样。我不是……非要逼你现在,立刻就给出一个什么确切的答案。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更不是外人能轻易定义的。」
「我只是希望……在你去寻找五哥之前,在你去面对那未知的一切之前,你能……好好想想这个可能性。想想你对五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虽然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五哥是否还活着,也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没有机会再去厘清,再去选择……」
「但是,尔泰,我们做人,活这一世,最重要的,不就是要认清自己的心吗?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执着。只有认清了,才能无论面对什么结果,是找到还是找不到,是生还是死,是团圆还是分离……都能够……坦然接受,无愧于心。不是吗?」
尔泰呆呆地看着紫薇,似乎还在消化她话中的含义,半晌,才嗫嚅着问道:「大嫂……你、你不觉得……你提示我的这个方向,太……太离经叛道了吗?你怎么会……怎么会想到这里,还……还对我说这些?」他无法理解,一向温柔守礼、深受传统教养的紫薇,怎么会主动将他和永琪之间的感情,引向那个为世俗所不容的方向。
「不,尔泰。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紫薇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喜欢一个人,喜欢的,不应该是对方的身份、地位、财富,甚至……不应该是性别。我们喜欢的,是那个人独一无二的灵魂,是与他在一起时,那份安心、快乐、踏实的感觉,是彼此理解、扶持、心意相通的那份珍贵。」
「我也不是要提示你往哪边去想。事实上,你和五哥之间的感情,深厚到何种程度,属于哪一种类别,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外人来提醒。它早已存在,浓烈得……密不可分,超越了寻常的定义。」
说到这里,紫薇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房间里沉重的气氛:「其实,尔泰,我今天来,最主要的目的是……我是来支持你的。」
「我支持你去云南,去寻找五哥,无论是为了证实他还活着的希望,还是为了给你自己一个交代。我也支持你,如果……如果真的上天眷顾,让你找到了五哥,但他因为种种原因,不便、也不能再回到京城,回到从前的身份……我支持你,就留在云南,陪着他。」
紫薇的话语,如同春风,吹散了尔泰心中一部分的惶惑与负担:「人活这一辈子,说到底,最重要是求得一个『心安』。心若不安,纵有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也是煎熬。心若安了,哪怕粗茶淡饭、布衣荆钗,也能甘之如饴。而『心安』的方式,每个人都不一样。对有些人来说,是功成名就,是家族兴旺;对有些人来说,是平安喜乐,是儿孙绕膝。」
「如果,能让你心安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不是某种固定的生活模式,而仅仅是……某个人。那么,就待在那个人身边吧。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故乡,你的归宿。」
「心之安处,即是吾乡。尔泰,顺从你的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守护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人。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不会后悔。」
紫薇最后的这番话,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尔泰心中那团被震惊、恐惧、迷茫所笼罩的迷雾。他轻轻笑了,站起身来,对着紫薇拱手一鞠到底:「多谢嫂嫂!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尔泰……受教了。我会……好好想想的。也请嫂嫂,多多保重。」
紫薇也站起身,郑重地福身回礼,脸上露出温柔而充满祝福的笑容:「那就祝你……此行一切平安,所求……皆能圆满。」
萧府
产后的第七日,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床榻之上,昏睡了整整七日的小燕子,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如同蝶翼初展,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视线是一片模糊的,只有头顶那熟悉的帐幔顶,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着光线,也努力地,想要聚拢那散乱的意识。
床边,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到小满正趴伏在床沿,似乎是守得太久,体力不支,已然沉沉睡去,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锁着,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担忧。
发生了……什么事?小燕子混沌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丝力气,虚弱得连抬一根手指都困难,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
她试图回忆,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缓慢地、带着尖锐的痛楚,开始涌现——剧烈的腹痛……骑马狂奔……漫天飞舞的纸钱和漆黑的棺木……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悲痛……然后是更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挣扎……冰冷的液体被渡入口中……乾隆那双通红的眼睛……稳婆声嘶力竭的指挥……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喊……还有,稳婆那声激动的「出来了!是个小阿哥!」……
孩子!她的孩子!记忆在「小阿哥」三个字这里,仿佛骤然断裂。她记得自己拼尽全力生下了孩子,可是……然后呢?孩子的哭声呢?她好像……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小燕子从那虚弱的混沌中惊醒!孩子!她的孩子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为什么她没有听到哭声? !难道……
「呃……」极度的心焦与想要起身查看的渴望,让她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她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然而,身体早已虚弱到了极点,这微小的动作,只是让她无力地颤抖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这微弱的动静,却惊醒了本就浅眠、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小满。小满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中,对上了小燕子那双虽然虚弱无神、却已然睁开的眼睛!
「娘娘?!」小满先是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狂喜而骤然拔高,「您、您醒来了?!您真的醒来了?!老天爷!菩萨保佑!娘娘您终于醒了!!」
小燕子却顾不上小满的激动,她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急急地问道:「小满……孩子……孩子怎么样了?活、活着吗?」
小满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但她脸上却绽放出无比激动与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活着!活着!娘娘放心!十六阿哥好着呢!他好着呢!胡太医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您别急,别急啊!」
得到孩子平安的确认,小燕子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仿佛瞬间落了地。她极其微弱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眼中依旧充满了急切的关切,似乎还想问更多。
小满却不敢让她多说多动,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像是怕眼前这珍贵的景象会消失一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燕子,同时,她猛地转过身,朝着紧闭的房门,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常太医!常太医!快来啊!娘娘醒来了!娘娘她醒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萧府深夜的沉寂!几乎是顷刻之间,门外便响起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小小的寝室,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无比的紧张,齐刷刷地聚焦在床榻上那个刚刚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却确实清醒了的人身上。
常寿把脉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晴儿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终于,在众人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常寿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收回了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几分惊叹与敬佩的神色:「老天庇佑!娘娘虽然气血两虚,元气大伤,脉象依旧细弱无力,需长时间精心调养……但,脉象已趋平稳,邪热已退,神志清明!最凶险的关头,娘娘已经凭着自身惊人的意志力与生命力,闯过来了!目前……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这七个字,如同天籁之音,瞬间击穿了房间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晴儿擦去脸上喜悦的泪水,追问常寿:「那么,娘娘此次大病会否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身体亏虚、畏寒怕风、甚至影响日后生育之类?」
然而,常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小燕子自己打断了。 「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小燕子的声音依旧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优先顺序。她看向旁边的小满和谷雨:「我、我的孩子呢?让、让我看看他……」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抱小阿哥来!」谷雨反应最快,连声应着,转身如同旋风般冲出了房间。几乎是眨眼功夫,谷雨便带着抱着小小襁褓的奶娘,还有胡太医,一起快步走了进来。
奶娘小心翼翼地上前,弯下腰,将怀中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婴儿,无比珍重地,放入了小燕子勉强张开的臂弯之中。
小燕子低下头,目光贪婪地、爱怜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温柔,凝视着怀中那张小小的、尚有些皱巴巴、但肤色已然恢复了正常婴儿的粉嫩、正睡得香甜的恬静小脸。这就是她的儿子,她在鬼门关前用尽全力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
胡太医在一旁躬身:「娘娘,托皇上洪福,娘娘吉佑,小阿哥当真是洪福齐天,命不该绝。出生时那凶险的黄疸之症,在用了药浴与乳母服药传递药性后,已一日日明显散去,如今肤色、目色、小便皆已恢复正常。虽因是八月早产,先天稍显不足,体质比足月儿略弱,但只要日后精心喂养,细心调理,假以时日,对身体的影响……应当不大。娘娘大可宽心。」
「幸好……你还活着。」小燕子听着胡太医的话,看着怀中安睡的婴儿,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语,仿佛是对孩子说,也仿佛是对自己说。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婴儿柔嫩的脸颊上,她连忙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为他拭去。
她就这样抱着孩子,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贪婪地感受着这温软的小小生命带来的踏实与慰藉。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孩子平安的欣慰,将一直以来积压的恐惧与悲痛,暂时冲淡了一些。
然而,渐渐地,一种莫名的不安与空洞感,却悄然袭上心头。她仿佛……还缺了点什么。一个最重要的人,还没有出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寻。从床边的晴儿、小满、谷雨、祁嬷嬷,到稍远些的常寿、胡太医,再到门口侍立的几个仆妇……一张张熟悉的、写满关切与喜悦的脸庞,被她一一扫过。
没有。没有那张总是带着威严,却又会在看着她时,不自觉流露出温柔与宠溺的脸。没有那个会在她最脆弱、最需要的时候,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力量的身影。
皇上呢?虽然现在是深夜,皇帝没有守在萧府,似乎……也说得过去。可是,凭着一种直觉,一种对乾隆性情的了解,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牵绊与感应,小燕子就是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她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支送灵队伍,那面刺目的「荣」字白幡,那具漆黑的棺木……永琪死了。作为永琪最好的朋友之一,她都悲痛到几乎死去,那么,作为永琪的亲生父亲,乾隆此刻该是何等的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以乾隆对她的感情,以他对孩子的重视,在她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大劫、刚刚醒来的时候,在她们的儿子终于脱险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不在?怎么可能不第一时间赶来?
除非……除非他自己,也出了事!这个可怕的猜测,让小燕子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她猛地转头,目光锐利:「晴儿!皇上呢?他看过十六阿哥了没有?他……现在在哪里?」
刚才还弥漫着的喜悦与庆幸的气氛,仿佛被瞬间抽空。晴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小燕子的眼睛。小满、谷雨、祁嬷嬷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回答。
「告诉我!」小燕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急怒而尖锐起来,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虚弱而重重跌回枕上,只能死死抓住晴儿的手:「皇上……他到底怎么了?!你们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