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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命维新

新还珠之青青子衿

萧府

小燕子房里,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床榻之上,小燕子依旧静静躺着,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就在这令人揪心的静默中,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纤细而急切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

是晴儿和紫薇。紫薇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在床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上,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扑倒在床边,颤抖的手一把抓住小燕子那只滚烫而无力的手,声音瞬间就带上了哭腔:「小燕子!小燕子!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紫薇!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祁嬷嬷见晴儿回来,如同见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上前,急急地福身行礼:「给夫人请安!您、您终于回来了!老佛爷那边……凤体和心情,可好些了?」晴儿伸手扶起祁嬷嬷,沉重地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道:「还是不好。老佛爷依旧是……不言不语,精神恍惚,药也进得极少。皇后娘娘……她不敢将皇上昏迷的消息告诉老佛爷,怕她承受不住。是娘娘……秘密传话给我和紫薇,让我们无论如何,务必抽身,回来萧府一趟,看看……看看小燕子的情况。」

她一边说着,一边也快步走到床边,目光急切地落在小燕子那张病容憔悴的脸上,急急问道:「常太医,小燕子的情况……是否还和路公公说的一样,高热反复,邪毒未除,仍未脱离危险?」

紫薇此时也抬起泪眼,充满哀求地看向常寿,等待着他的回答。她握着小燕子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异常的热度,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

常寿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啊。昀妃娘娘的情况……依然十分棘手。高热时退时起,寒战与燥热交替,邪毒郁结于内,尚未完全透发,伤口恶露亦未清净,确实……仍未脱离险境。」

「只是……娘娘的生命力,实在……顽强得超乎想像。当日皇上在时,有些话我不敢明言,但其实,当时我与胡太医私下判断,娘娘失血如此之多,元气耗损殆尽,又引发如此凶猛的高热邪毒,说句犯忌讳的话……我们都以为,娘娘……怕是十有八九,熬不过来了。」

「可是,到了今日,虽然病情依旧反复,凶险未消,但娘娘……她还活着!脉息虽弱,却始终未曾断绝!这本身,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了!是娘娘自身那股不肯屈服的、旺盛到惊人的求生意志,在支撑着她,与死神做着最艰难的拉锯战。」

听到常寿这番话,紫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燕子是打不死的!她是这世上最顽强、最有活力的小燕子!皇阿玛……皇阿玛他一定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转向小燕子,语气里充满了急切的恳求与期待,仿佛小燕子能听见:「小燕子,我的好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快点醒过来啊!不仅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为了皇阿玛!你快醒来,去救救皇阿玛啊!」

「救皇上?!」祁嬷嬷闻言大惊失色,「紫薇格格,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和夫人回来,是皇后娘娘让你们来看娘娘的?这、这跟皇上有什么关系?难道……难道皇上龙体……出了什么危险?!」

紫薇含泪点头:「是。皇后娘娘今日早上,秘密传话给我和晴儿。说……说皇阿玛他已昏迷数日,太医看来,是心陷梦魇,自己不肯醒来。娘娘自己,还有李太医他们,日夜在皇阿玛耳边呼唤,用尽了办法,可皇阿玛……他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迟迟不肯睁眼。」

「皇后娘娘说,她思前想后,或许……这世上,只有小燕子,只有她的声音,她的呼唤,才能……才能真正触动皇阿玛的心神,才能把他从那不肯醒来的梦魇中,拉回来!所以,娘娘才让我们无论如何,务必回来看看小燕子的情况,看看她……有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紫薇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小燕子的手边,泣不成声:「我、我这才得知……小燕子你……你竟然难产血崩,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到现在……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小燕子,我的好姐姐,你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晴儿强迫自己从这沉重的消息中挣脱出来,想到另一个同样牵挂的小生命,连忙问道:「祁嬷嬷,那、那十六阿哥的情况如何了?可有好转?」

提到小阿哥,祁嬷嬷脸上总算露出一丝勉强算是宽慰的神情:「回夫人,十六阿哥……倒是好了许多。身上那吓人的黄疸,一日比一日淡了,吃奶也一日比一日有力气,哭声也响亮了些。胡太医说,基本上……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毕竟是八个月早产,先天不足,又遭了这么一场大病,日后需得万分小心,精心调养,恐怕……体质会比寻常孩子弱些。」

「总算……有个好点的消息了。」晴儿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她重新看向床上的小燕子,俯身靠近她的耳边:「小燕子,你听到了吗?你的小儿子,他很坚强,他挺过来了,他在一天天变好。你的丈夫,还有你的两个儿子——永珩和刚刚出生的这个小家伙,他们都在等着你。等你醒过来,等你回家。为了他们,你也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福府

尔泰的房间内,简单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几件换洗衣物,足够的银票,一些应急的药物,还有那块被他用丝绒仔细包裹、贴身收好的平安玉。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剑,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却精神紧绷,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从小到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间,心中涌起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拉开房门,准备前往正厅,向父母和兄嫂做最后的道别。

然而,房门刚一打开,他便愣住了。只见紫薇正静静地站在门外的廊下,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大嫂?」尔泰有些惊讶,看了看紫薇略显疲惫却又带着某种急切的脸色,「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紫薇点了点头:「是的。有些话……我想,单独找你说说。」

尔泰心中疑惑更甚。紫薇向来体贴明理,从不插手他们兄弟间过于「爷们」的事情。此刻她特意在此等候,神色又如此郑重,所为何事?难道……还是关于他远行之事?是尔康让她来的?还是额娘不放心?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大嫂请进。」

紫薇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那简单却透着决绝意味的行囊,眼神暗了暗。她在桌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尔泰则站在一旁,心中忐忑,等待她开口。

紫薇沉默了半晌,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酝酿勇气。终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尔泰,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杏眸里,此刻却充满了认真与探究,她开口:「尔泰,说实话……你真的相信,五哥他……还活着吗?」

尔泰脸上的线条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自嘲道:「我也希望……我能完完全全、毫无怀疑地相信。如果那样,或许……我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害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看向虚空,仿佛在对自己说:「但是,大嫂,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只要……只要还有一分希望,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必须去。大嫂,事到如今,你不会……是谁派来,最后劝阻我的吧?」

「不不不,」紫薇连忙摇头,神色诚恳,「尔泰,你误会了。我绝对、绝对没有阻拦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的决心,谁也动摇不了。我来找你,只是……只是想问问你,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吗?你此行,到底……代表着什么?」

她凝视着尔泰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要将这些问题刻进他的心里:「你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坚信五哥还活在某个地方,你想把他找回来,带他回家?」

「还是说……你其实内心深处,也觉得希望渺茫,但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尤其是……你觉得当初自己没有坚持随军出征,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你此行,其实是想为五哥,也为你自己,尽到最后的努力,做完所有你能做的事,这样……你将来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已经不在了的现实,才能……继续活下去?」

「又或者……是没有了五哥的这个世界,对你而言,实在太过痛苦,太过空虚,让你无法承受。你需要一个『他还活着』的念头,需要一个『去找他』的目标,来哄一哄自己,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向?哪怕这个念头,这个目标,最终可能……只是一场空?」

尔泰听得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都是。大嫂,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相信他还活着,想找到他,是真的。觉得自责,想尽最后努力让自己无愧,也是真的。觉得没了他的世界难以忍受,需要一个念想支撑自己,同样……也是真的。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我只知道,我必须去。」他看向紫薇,眼神里是彻底的坦露与不解:「所以,大嫂,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吧。」

紫薇看着尔泰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复杂。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盘亘在她心中许久、或许也在很多人心中盘旋过,却从无人敢真正问出口的问题:「尔泰,你当五哥……是你的什么人?」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尔泰的双眼,不让他有丝毫闪躲,继续问道:「为什么……非他不可?」

尔泰再次愣住了。他没想到紫薇会问这个。在他看来,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着第一反应,脱口而出:「那当然是君臣、是兄弟、是从小一起长大、肝胆相照的挚友啊!」

他看着紫薇,眼神坦荡,却也带着疑惑:「什么叫为什么非他不可?还有什么别人?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薇听着尔泰那几乎是本能反应般的回答,心中那口气叹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无奈。她知道,有些窗户纸,若不彻底捅破,尔泰或许永远也不会、或者不愿去正视那隐藏在「君臣兄弟挚友」名义之下,更深沉、更炽烈、也更不容于世俗的情感。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要将那层一直以来被刻意忽略、被种种名分所掩盖的真相,清晰地摆到尔泰面前。她迎着尔泰疑惑的目光,缓缓摇头:「不,尔泰,不是这样的。应该说……不只是这样的。」

她略微停顿,组织着最能让尔泰理解的比喻:「你想,小燕子之于我,是什么关系?我们是结拜姐妹,是曾经共患难、同生死的知己,是无话不谈、心意相通的挚友。甚至……从名分上说,她如今是皇阿玛的昀妃,也算是我名义上的庶母。我们之间的感情,深厚无比,毋庸置疑。」

紫薇的眼中泛起泪光,那是对小燕子此刻处境最真切的痛苦:「现在,她躺在病榻上,与死神殊死搏斗,命悬一线。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心如刀割,痛苦得无以复加。如果可以,我愿意……我真的非常愿意,把我的寿命、我的健康,分一半给她!只要能换她平安醒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的语气充满了真挚与恳切,但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冷静而带着一种清晰的划分:「只是,我不会说——没了她,我活不下去。我不会觉得,没了小燕子的世界,对我而言就全无意义。我更不会……动念想要随她而去,或者因为她的离去,而彻底放弃自己的生活与责任。」

「如果……如果她真的不幸……不在了。我会用我余生的思念去怀念她,我会尽我所能,去爱护她在乎的人,去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去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会带着对她的这份深厚情谊,继续我的人生,只是心中……永远缺了一块,留给她的位置。」

说到这里,紫薇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尔泰脸上,更具有指向性地说道:「然而,现在……也有另一个人,因为害怕失去小燕子,恐惧到……甚至不敢面对她可能离去的现实;觉得没有了小燕子的未来世界,将是黯淡无光,了无生趣;痛苦绝望到……与小燕子一样,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同样生死未卜,不愿醒来。」

「这个人,是皇阿玛。」她顿了顿,让这个对比在尔泰心中沉淀,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关键的结论:「尔泰,我想说的是,对于知己,对于挚友,我们当然可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的、无比珍贵的、可以托付生死的情义。」

「但若说到……『此生唯一』、『非他不可』、『没了他世界就失去了所有色彩与意义』、甚至『愿意抛弃一切、天涯海角生死相随』……这种强烈到足以摧毁一个人活下去的意志,或者重塑一个人全部人生轨迹的感情……」

紫薇的目光,如同最温和却也最透彻的镜子,静静地映照着尔泰那双开始泛起惊涛骇浪的眼睛:「那通常……只有一种感情能够解释——爱情。」

房间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尔泰如同被点了穴一般的僵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紫薇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也从未想过去推开的门,门后的光景,陌生,刺眼,却又该死地……似乎能解释他心中那所有无法用「兄弟情谊」来完全涵盖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不顾一切的追寻与「非他不可」的执念。

紫薇看着尔泰瞬间苍白、眼神剧烈动摇的脸,心中既是不忍,也知晓必须将话说透。她没有退缩,迎着尔泰那混乱的目光,将最后的问题,抛还给他:「尔泰,五哥之于你,当然也如你所说,是君臣,是兄弟,是肝胆相照的挚友。这份情义,天地可鉴,无人能否认。」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能穿透灵魂:「但……真的,只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