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金色光芒似乎还停留在球拍的胶皮上,但现实的重锤却已悄然落下。奥运归国后的王楚钦,陷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低谷。
压力以另一种形态汹涌反噬。赛场上,他引以为傲的正手爆冲失去了往日的精准与穿透力,反手拧拉的旋转和落点也变得犹豫不定。曾经行云流水的衔接出现了卡顿,预判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更可怕的是,在关键分上,那份属于顶尖选手的、一锤定音的“大心脏”,似乎也悄然溜走了。
WTT冠军赛法兰克福站,八强战,面对一位世界排名二十开外的年轻小将,王楚钦以0-3落败。一个个机会球被他略显急躁地拉丢,球拍脱手砸在地胶上,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响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背影透着一股沉重的挫败感。场边观众席上,在他耳中似乎带有失望的加油声和对手兴奋的嘶吼形成刺耳的对比。
看台上,孙颖莎紧抿着唇,小鹿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那份沉重——那份“奥运冠军”光环带来的、外界对他单打项目突破的极致期待,以及他自身无法突破瓶颈的焦灼和自我怀疑。
这并非第一次。大半年里,类似的场景在几站公开赛上反复上演。止步八强,甚至十六强,成了常态。媒体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状态下滑”、“心态不稳”、“单打瘸腿”等字眼开始围绕着他。只有和孙颖莎搭档混双时,他才能找回些许熟悉的节奏和锐气。在混双的赛场上,当孙颖莎站在他身边,那双充满信任和力量的眼睛望过来,当那份生死相托的默契重新流动,他才仿佛能暂时卸下肩上的巨石,找回一丝“头哥”的锋芒。
训练馆的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王楚钦的训练更加沉默,甚至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他加练的时间越来越长,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训练服,但眼神里的烦躁和迷茫却挥之不去。失误增多时,他会用力耙一下汗湿的头发,或者狠狠用球拍砸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压抑的低吼。
这天下午,单打对抗训练。王楚钦对阵林高远。一个多拍相持后,王楚钦一板势在必得的正手爆冲竟然离谱地打飞了,球高高飞出场外。
“艹!”他低骂一声,烦躁地将球拍扔在球台上,转身走到场边,抓起毛巾用力擦脸,胸口剧烈起伏。
场边的肖指和秦指对视一眼,眉头紧锁。其他队员也停下了动作,气氛有些凝滞。
孙颖莎正在隔壁球台练发球,看到这一幕,心猛地揪紧。她放下球拍,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松的语气叫他“头哥”试图缓解气氛。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直视着他布满阴霾的眼睛。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开导、需要他默默捡球的“小豆包”,而是带着一种经历过巅峰、也懂得低谷滋味的沉稳气场。
“王楚钦,”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球馆的寂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王楚钦擦脸的动作顿住了,毛巾还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焦躁和疲惫的眼睛。他看向孙颖莎,对上她那双清澈却无比沉静的眼眸,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滋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茫然。
“把拍子捡起来,”孙颖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命令感,“刚才那个球,你引拍太早,重心压得太死,手腕没吃住旋转。再来一次,引拍慢半拍,重心再沉一点,手腕放松,包住球的上部。”
她的分析精准、冷静,完全是顶尖选手的技术视角,没有丝毫安慰的废话,只有最直接的、解决问题的指令。这熟悉又陌生的语气,让王楚钦微微一怔。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少年队里因为输球躲在器材室哭鼻子、被自己找到后,也是这样被冷静分析技术问题的小女孩。
这似乎和几年前的训练场重合了,时光交错一般的,但这次互换了身份。
潮湿闷热的器材室里,弥漫着橡胶和灰尘的味道。14岁的孙颖莎缩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摔瘪的乒乓球。门被推开,15岁的王楚钦逆着光站在门口,眉头皱着。
“哭什么?”少年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但脚步却走了进来。
孙颖莎抽噎着,抬起哭花的小脸。
“输球就哭?”王楚钦在她面前蹲下,捡起一个瘪掉的球,在手里掂了掂,“哭能赢回来?你那个发球,旋转太单一,落点全在人家反手位舒服区,人家一拧一个准。正手相持脚步乱得像没头苍蝇,不输你输谁?”
他的话毫不留情,像冰锥一样刺人,却也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了问题。孙颖莎的哭声停了,愣愣地看着他。
“起来,”王楚钦把瘪球扔回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哭完了就想想怎么改。球台在那儿,不是让你躲着哭的。”那时的他,是少年老成的“头哥”,用他的方式,驱散了小豆包眼前的迷雾。
此刻,角色仿佛调换。站在低谷里的,是他。而用同样冷静、直接、甚至带着点“训导”意味将他拉出来的,是她。王楚钦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输了球压力大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小女孩在几年后能有这么强大的心脏,能在自己处于困境的时候开始尝试拉自己出来。
王楚钦看着眼前目光沉静、气场全开的孙颖莎,心底那层冰封的茫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几秒,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球拍。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坚决。
他没有看任何人,走回球台边,拿起一个新的乒乓球。他没有立刻发球,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孙颖莎刚才的话,也在努力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中的狂躁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份沉静的专注。
他发球。这一次,动作明显调整了。引拍稍缓,重心下沉得更稳,手腕放松。球带着强烈的旋转和刁钻的落点飞向林高远。
林高远反应极快,回了一个高质量的反手拧拉。王楚钦脚下蹬地,侧身,正手爆冲!球如同出膛炮弹,带着久违的穿透力和精准度,狠狠砸在林高远正手位空档!
“好球!”林高远忍不住赞道。
球馆里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打破。肖指和秦指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王楚钦没有欢呼,只是紧紧握了一下球拍,感受着那久违的、力量完全释放的酣畅淋漓感。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场边的孙颖莎。
孙颖莎也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清浅而笃定的弧度,眼神里是无声的肯定和鼓励。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能行。
王楚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迅速转回头,重新投入比赛,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截然不同。虽然失误依然存在,但那份犹豫和急躁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专注于每一分球的坚韧。
训练结束,王楚钦默默收拾着东西。孙颖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给。”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自然,但那份沉静的气场仍在。
王楚钦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放下水瓶,看着孙颖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谢了。”
“谢什么,”孙颖莎拧开自己的水瓶,语气轻松,带着点小小的促狭,“搭档的责任嘛。总不能让你一直‘瘸腿’下去,拖累我们混双卫冕吧?”
这熟悉的调侃,带着“小豆包”式的狡黠,却又蕴含着强大的支撑力量。王楚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绷的嘴角终于向上扯开一个清晰的弧度,虽然很淡,却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重新燃起的决心,“拖累不了。”
两人并肩走向更衣室。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孙颖莎的步伐轻快而坚定,王楚钦的脚步虽然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踏实。
“晚上想吃什么?”孙颖莎像是随口问道,“食堂新出的那个牛肉面好像还行?还是你想出去吃点清淡的?”她自然地安排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管束”意味。
王楚钦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奇异的、被“管着”的心安。他沉默了一下,答道:“……听你的。”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孙颖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那个在球台上无所不能的“头哥”还在,他只是暂时迷路了。而她,会像当年他照亮她一样,坚定地做他低谷里的星光,直到他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巅峰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