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三年。

西北的风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一切。天空是洗过无数次的旧棉布，蓝得发白，干硬。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吸进肺里，带着尘土和阳光暴晒后的燥热。风卷起街角的沙尘，打着旋儿，撞在低矮的土黄色院墙上，簌簌作响。

“张记面馆”的木头招牌被晒得发白，边缘有些开裂，挂在同样饱经风霜的门楣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正是午后，小面馆里没什么人，几张掉了漆的木桌擦得还算干净，反射着门外白晃晃的日头。

后厨的布帘子掀开，一股更浓郁的面汤香气裹挟着热浪涌出来。江烁端着个粗瓷海碗走出来，碗里是刚出锅的宽面，汤色清亮，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油亮的辣子。

“您的牛肉面，慢用。”他把碗放在靠窗那张唯一的客人面前，声音不高，带着点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

客人是个跑长途的司机，穿着沾满油污的夹克，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抄起筷子就搅动起来，吸溜声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响亮。

江烁直起身，撩起围裙下摆擦了擦手。动作熟练，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属于小店主特有的麻利和……沉静。额前垂落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些，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前额，巧妙地遮住了眉骨上方那片皮肤。只有在他低头或偶尔被风吹起发梢时，才能窥见一点深色的、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那个反写的 **ₒ**，被岁月风干，如同戈壁滩上一块沉默的黑色砾石，深嵌在皮肉里。

他走回油腻腻的柜台后面。那里放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他拿起一块半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目光投向门外。

街道空旷，阳光刺眼。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街对面杂货店的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盹，头一点一点。一切都浸透在一种缓慢、干燥、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平静里。

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隔着一条空旷的、被烈日灼烤的街道，隔着飞扬的尘土和刺目的光晕，出现在小面馆敞开的门口投下的那片方方正正的阴影边缘。

那人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手肘。身形清瘦，站得很直，像戈壁滩上一株沉默的胡杨。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过于苍白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在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白茫茫的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融进了这片干燥的风里。又仿佛刚刚从千里之外的风尘仆仆中停下脚步。

正低头擦柜台的江烁，动作猛地顿住。

握着抹布的手指，瞬间收紧！粗糙的布料深深陷进指腹的软肉里。一股极其细微、却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后颈那片早已麻木的、扭曲的反写 **ₒ** 疤痕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冰锥刺穿的剧痛！那痛感如此熟悉，如此刻骨，瞬间撕裂了三年来用平凡和沉默辛苦构筑的、脆弱的平静外壳！

他几乎是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油腻腻的柜台玻璃，穿过门口那片晃动的、刺眼的光斑，穿过飞扬的尘土……直直地撞在街道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被西北的烈风瞬间抽干、凝固。

整个世界的声音——收音机里咿呀的戏腔、司机吸溜面条的声响、风吹过招牌的吱呀、远处隐约的车鸣——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只剩下耳中那熟悉的、永不停歇的、空洞的嗡鸣，如同巨大的、无形的幕布，将他彻底笼罩。

是他。

陈宸。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南方潮湿腐朽的老洋房，到这片干硬粗粝的西北边陲。跨越了半个国度的距离，穿越了时间厚重的尘埃。

他还是找来了。

以一种绝对的、如同命运本身般不容置疑的姿态。

江烁的呼吸停滞了。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额头上那个被头发遮掩的 **ₒ** 烙印，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仿佛被无形的火焰重新点燃，灼烧着他的神经。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它喷涌而出。

柜台下，他攥着抹布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细微地颤抖着。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地尖叫、战栗！像一头被猎枪准星牢牢锁定的、濒死的困兽。

他想逃。想立刻缩回后厨那方狭窄油腻的空间，关上门，隔绝那道冰冷的目光。想抓起任何能抓到的东西，砸过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他动不了。

双脚如同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油腻的地面上。陈宸的目光，即使隔着一条街，即使隔着反光的镜片，也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试图遗忘的挣扎、所有在平凡日子里勉强拼凑起来的“新生”假象，瞬间焚毁殆尽！

陈宸动了。

他迈开脚步。不是急促的追赶，也不是愤怒的冲撞。步伐稳定而清晰，一步一步，踩在干燥粗糙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带着尘土颗粒感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江烁被嗡鸣充斥的无声世界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风卷起陈宸灰色的衣角，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穿过空旷的街道，穿过刺目的阳光，穿过飞扬的尘土，朝着小面馆敞开的门，径直走来。

距离在缩短。

十米。五米。三米。

江烁能清晰地看到陈宸镜片边缘细微的划痕，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穿透面馆里油腻的面汤香气，扑面而来！

陈宸在门口站定。

一步之遥。

门框投下的阴影恰好落在他身上。他微微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毫无遮挡地、穿透了反光，落在了柜台后面那个僵硬如石像的身影上。

那目光……

江烁的心脏骤然缩紧！

没有预想中的滔天恨意，没有燃烧的苍白色火焰，没有冰冷的审判。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暴风雪后荒原般的沉寂。一种近乎虚无的、审视的平静。像在看一件被遗弃在戈壁滩上、历经风沙侵蚀后、已然面目全非的旧物。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某种江烁无法解读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荒凉。

陈宸的目光，在江烁那张被西北风沙刻下痕迹、写满惊骇与僵硬的脸上缓缓扫过。掠过他额前垂落的、试图遮掩的发丝，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阻碍，清晰地看到下面那个深深刻入骨头的、反写的 **ₒ**。

然后，那目光下移。

落在了江烁紧紧攥着抹布、青筋暴起、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

小面馆里只剩下死寂。司机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他有些困惑地抬头，看看门口沉默的陌生人，又看看柜台后面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般的老板。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陈宸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极其细微的唇形变化。

江烁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即使听不见，即使隔着三年的时光和血海深仇，他也能清晰地“读”出那无声的两个字：

“江烁。”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确认。是尘埃落定后的点名。

江烁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个摞在一起的粗瓷碗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摇摇欲坠。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胸腔和后颈的旧伤，额头上那个 **ₒ** 烙印在剧烈的动作下灼痛得如同要再次裂开！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落在油腻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深色。

陈宸静静地看着他咳嗽，看着他痛苦地佝偻着身体，看着他指缝间渗出的血。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沉寂如古井，没有波澜，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审视。

当江烁的咳嗽终于勉强平息，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喘息时，陈宸的目光，缓缓移开。

他不再看江烁。

而是转向了面馆油腻的墙壁，转向了墙角堆放的几袋面粉，转向了窗外那片被烈日灼烤的、空旷的街道。仿佛在打量一个完全陌生的、与他毫无关系的地方。

然后，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从灰色的衬衫口袋里拿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灰黑色的、笨重的、边缘磨损发白的——

老式助听器。

正是那个来自火场废墟、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如同复仇图腾般一路追寻而来的旧物。

陈宸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沉甸甸的助听器。指尖在那粗糙的塑料外壳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疲惫。

然后，在江烁布满血丝、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陈宸的手，松开了。

“啪嗒。”

一声轻响。

那个承载了十二年血与火、恨与执念的老式助听器，掉落在面馆门口干燥的、布满浮尘的地面上。

激起一小片微弱的烟尘。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灰黑色的外壳在西北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破旧，格外渺小，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陈宸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它落地的位置。

他最后抬起眼，目光穿透冰冷的镜片，再次投向柜台后面那个佝偻着身体、嘴角沾着血污、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男人。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

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如同看着一件失去所有价值的废弃物的——

漠然。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陈宸转过身。

灰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踏过门口那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重新走入西北干燥、炽烈、卷着风沙的阳光里。

脚步踩在尘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背影在刺目的光线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卷起的、金黄色的沙尘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门口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蒙上灰尘的老式助听器，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着一点微弱、冰冷的光。

江烁依旧僵硬地靠在货架上，捂着嘴的手无力地垂下，指间残留着暗红的血渍。他死死地盯着门口地上那个小小的、灰黑色的物体，仿佛那是来自地狱的索命符。

额头上那个深深刻入骨头的 **ₒ**，在死寂的沉默和巨大的、冰冷的虚无中，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如同被风干的盐粒反复摩擦的——

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