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高亢得有些刺耳,带着西北特有的粗粝感,混着鞭炮噼啪作响的余音,在干燥的空气里横冲直撞。黄土夯成的院墙刷了新粉,贴着褪色的大红喜字。院子里支着几张油腻腻的圆桌,挤满了人。男人们敞着怀,吆五喝六地划拳,酒气冲天;女人们嗑着瓜子,叽叽喳喳,目光时不时瞟向堂屋门口。
堂屋正中的墙上,贴着一个巨大的、俗艳的“囍”字。江烁穿着明显不太合身、浆洗得发硬的新郎红褂子,站在那“囍”字下面。头发是新剃的,紧贴着头皮,露出完整的额头。眉骨上方,那个深深刻入骨头的反写 **ₒ** 烙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浑浊的光线和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下。像一块烧焦的、丑陋的补丁,牢牢钉在他新生活的门楣上。
他努力挺直着背,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试图堆出一个“笑”的表情。但那笑容像糊在脸上的劣质油彩,干涩,勉强,底下是掩不住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额头上那个烙印周围的皮肤,在酒精和人群的燥热气息蒸腾下,隐隐泛红,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如同砂纸摩擦神经的钝痛。
新娘坐在旁边的条凳上,盖着红盖头,穿着崭新的红棉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她叫秀芹,是隔壁村老李家的闺女,朴实,壮实,话不多。江烁是半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媒人只说他是个“遭过难的外乡人,人老实肯干”。秀芹看中了他沉默寡言和在面馆里干活的那股狠劲,也心疼他额头上那块不知来历的“疤”。她爹说,有疤好,压得住邪祟。
“新郎官!傻愣着干啥?揭盖头啊!”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大笑着起哄,喷着浓烈的酒气。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更响亮的附和声,夹杂着口哨和拍桌子的噪音。
江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后颈那片早已麻木的、扭曲的疤痕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丝细微的、冰凉的刺痛,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铁锈味,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伸向那方红艳艳的盖头。
粗糙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边缘。
就在这时。
院门口那片喧嚣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一瞬。
一个身影,出现在黄土夯就的院门门槛外。
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涤卡外套,洗得发白,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身形清瘦,站得笔直,像戈壁滩上突兀立起的一块冷硬的石碑。风卷起地上的浮尘,掠过他沾着长途跋涉痕迹的旧布鞋。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在西北强烈而浑浊的阳光下,反射着白茫茫的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不进来,也不离开。像一尊被风沙吹来的、不合时宜的雕像。
喧嚣的声浪如同退潮般,迅速低落下去。划拳的停了手,嗑瓜子的忘了嗑,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变成了低低的、带着惊愕和困惑的嗡嗡议论。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沉默的、格格不入的身影。
江烁揭盖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猝然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被冻得僵硬麻木!额头上那个 **ₒ** 烙印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正沿着旧日的刻痕,重新狠狠地凿进他的颅骨!
“嗬……” 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因为极致的惊骇和恐惧而几乎凸出眼眶,死死地钉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是他!
陈宸!
三年!又是三年!从南方潮湿的老洋房,到西北干硬的面馆,再到这片黄土坡上的婚宴!他像一道永不消散的诅咒,一个跗骨之蛆的噩梦,无论他逃到哪里,躲进怎样卑微的尘埃里,他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在他试图抓住一点点“新生”的稻草时,给予最冰冷、最彻底的毁灭一击!
嗡鸣。巨大的、熟悉的嗡鸣瞬间吞噬了江烁耳中所有的声音。唢呐声、哄笑声、议论声……全部被隔绝在那片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声幕之外。只剩下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的巨响,以及额头上烙印那如同地狱丧钟般的剧痛回响!
陈宸动了。
他抬起脚,迈过那道矮矮的黄土门槛,走进了院子。步伐稳定而清晰,踩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带着浮尘颗粒感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江烁被嗡鸣充斥的无声世界里,却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他的神经上!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惊疑、探究,还有一丝被这冰冷气场震慑住的不安,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陈宸无视了所有目光。他的视线穿透晃动的光影和人群的缝隙,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牢牢地、精准地锁定在堂屋门口那个穿着刺眼红褂、脸色惨白如纸的新郎官身上。
距离在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江烁能清晰地闻到陈宸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冷冽气息和一丝……旧报纸霉味的味道。那味道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鼻腔,直抵大脑深处,瞬间勾起了所有被刻意掩埋的血腥、痛苦和绝望的记忆!
他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揭盖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烙印的剧痛混合在一起。他死死盯着陈宸镜片后那片白茫茫的反光,试图从那后面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愤怒?嘲讽?还是那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沉寂?
陈宸在距离江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唢呐手早就停了吹奏,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整个喧闹的婚宴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吹过院墙的呜呜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
陈宸微微抬起下颌。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毫无遮挡地穿透了反光,落在了江烁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
江烁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是恨意滔天。不是燃烧的苍白火焰。甚至没有三年前在面馆门口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
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如同沉积了千年怨毒的——**死寂**。
那死寂里,翻涌着无声的灰烬,埋葬着十二年的血与火,埋葬着无声的尖叫,埋葬着被强行中断的人生。它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可怕,因为它代表着某种东西的彻底终结,代表着连恨意都已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纯粹的、冰冷的虚无。
陈宸的目光,在江烁额头上那个暴露无遗的、反写的 **ₒ** 烙印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那烙印在浑浊的光线下,如同一个刚刚被撕开痂皮的、血淋淋的伤口。
然后,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合。没有声音。只有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般的唇形,每一个口型都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恭喜。”**
无声的两个字,像两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江烁的心脏!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贴着“囍”字的土墙上,震落簌簌的墙灰!喉咙里的腥甜再也无法压制,“哇”地一声,一大口暗红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落在簇新的红褂前襟上,如同盛开的地狱之花!
“啊——!” 新娘秀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因惊吓而煞白的、年轻的脸。她看着自己新婚丈夫吐血,看着门口那个如同索命恶鬼般的陌生人,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老江吐血了!”
“那人是谁?!来闹事的?!”
“快!快扶住新郎官!”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上前搀扶摇摇欲坠的江烁,有人警惕地围向门口沉默的陈宸,场面一片混乱。
陈宸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吐血的江烁一眼。喷溅的鲜血落在他深蓝色的涤卡裤脚上,留下几点暗沉的污迹,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越过摇摇欲坠、嘴角淌血的江烁,落在了他身后土墙上那个巨大的、俗艳的“囍”字上。
那鲜红的颜色,在西北浑浊的日光下,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他的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僵硬,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彻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像是对这荒诞“新生”的极致讽刺。
像是对这场由鲜血和灰烬奠基的“婚宴”的无声祭奠。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愤怒、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在江烁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瞳孔倒映中——
陈宸转过身。
没有丝毫停留。
深蓝色的身影穿过骚动的人群,穿过院门口那片刺目的阳光,重新走入漫天卷起的、金黄色的风沙里。
如同一个完成了最后仪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黄土坡干燥、粗粝的风中。
只留下院墙内一片狼藉的婚宴,一个吐血瘫倒的新郎,一个失声痛哭的新娘,还有地上那几点迅速被尘土覆盖的、暗沉的血迹。
以及堂屋土墙上,那个巨大的、鲜红的“囍”字,在浑浊的光线下,无声地燃烧着,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耻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