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灰白的,混浊的,透过蒙尘的高窗渗进来,吝啬地涂抹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旧伤药膏的苦涩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陈宸坐在窗边的旧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页泛黄的书。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似乎没有聚焦。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一种过分的安静笼罩着他,像一层透明的冰壳。
这种安静……不对。
太彻底了。
没有那熟悉的、如同破风箱般压抑的呼吸声。没有毯子下细微的、神经质的颤抖。没有偶尔惊醒时喉咙里挤出的、带着恐惧的短促气音。
客厅另一端的旧丝绒沙发,空着。厚重的羊毛毯被随意地掀开一角,凌乱地堆叠在凹陷的坐垫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陈宸捻着书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空荡的沙发。视线落在沙发扶手上。那里,放着一杯水。是他昨晚放下的。杯壁冰冷,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死寂的膜。一口未动。
目光继续移动。掠过沙发扶手下方冰冷的地板。没有散落的药片。没有打翻的水渍。没有那个蜷缩着的、如同受惊野兽般的身影。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沙发靠背的缝隙里。那里,散落着几根深色的短发。是江烁的。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断的指甲边缘的碎屑。
空气里的死寂,骤然有了重量。
陈宸放下书。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站起身,像一道无声的阴影,走向那张空荡的沙发。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凌乱堆叠的羊毛毯上方。毯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人体的余温,但更深的,是冰冷的空寂。
他没有触碰毯子。
目光转向玄关。
沉重的老式门锁,锁舌的位置有些微的偏差。门框边缘,靠近底部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擦痕,是鞋跟或赤脚仓促蹭过的痕迹。很淡,混在灰尘里,但在陈宸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他走到门厅柜前。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旧陶罐上。罐口积着薄灰。他伸出手指,探入罐内。
冰冷的硬币。几张折叠的零钞。
少了一张。
他记得那张钞票的面额和折叠的痕迹。是他前天晚上随手放进去的,准备用来买新电池。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涟漪。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一种被触犯了某种绝对秩序的、如同精密仪器被强行干扰后的、冰冷的错愕和……被冒犯感。
他转过身,步伐依旧无声,却带着一种比之前更沉、更快的节奏,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被刻意压制的“吱呀”声。
江烁暂住的房间门虚掩着。陈宸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伤药、消毒水和淡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床上被褥凌乱,枕头上凹陷的痕迹很深,旁边还散落着几片白色的止痛药片——是江烁昨晚偷偷吐掉的。
陈宸的目光如同扫描仪,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衣柜门关着。他拉开。里面挂着的几件属于江烁的旧衣服,是他随手找来的,尺寸并不完全合身。一件不少。衣柜底部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着江烁逃离时身上那套沾满血污泥泞的破衣服,早已被他处理掉了。
没有行李。没有纸条。没有任何试图带走属于“江烁”这个身份物品的痕迹。
他走得如此“干净”,如同从未在这里存在过。只带走了那身单薄的睡衣,和一张沾着陶罐灰尘的钞票。
陈宸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天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他冰冷的镜片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惨白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冰凉的耳廓后方——那里空空如也。助听器安静地躺在楼下客厅的茶几上。
无声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在胸腔里。
他转身下楼,没有再看那个空荡的房间一眼。
回到客厅,他没有走向沙发,也没有走向藤椅。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那里,静静立着那个冰冷的、银灰色的金属箱子。
他蹲下身。箱盖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里面,泛黄的旧报纸、褪色的母子合影、那个老旧的助听器……一切如旧。江烁崩溃时撕碎的纸片还散落在箱底。
陈宸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刻刀,扫过箱内的每一件物品。最终,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上,母亲陈静的笑容温暖明亮,小男孩陈宸依偎在母亲怀里,笑得无忧无虑。
他的指尖,悬停在照片上方。没有触碰。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拿照片。而是拿起了那个静静躺在照片旁边的、灰黑色的、笨重的老式助听器。
冰冷的塑料外壳,边缘磨损得发白,上面还沾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可疑的污渍。来自那场大火。
陈宸的手指收紧。冰冷的塑料硌着掌心。他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份来自过去、来自地狱深处的冰冷触感。
他站起身。将那个老旧的助听器,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硬物轮廓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
镜片后的目光,穿透蒙尘的玻璃窗,投向外面灰白混浊的天幕。城市在雨后的湿气中苏醒,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他无声的世界之外。
他走到玄关,沉默地换鞋。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推开沉重的老式木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街道上残留的雨水气息和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
陈宸站在门口台阶上,微微眯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扫视着门前湿漉漉的街道。
没有脚印。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痕迹。
但他看到了。
在街道对面,靠近排水沟边缘的潮湿路面上,一点极其细微的、被踩踏过的泥浆印记,方向朝着街道的尽头。
还有……在几步之外的一个积着浅浅雨水的小坑边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赤脚的轮廓。脚趾的形状清晰可见,边缘带着挣扎般的扭曲。
陈宸的目光在那半个赤脚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视线沿着街道延伸的方向,投向远方。那里,城市巨大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幕下起伏,一条条道路如同血管般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他攥紧了手中那个冰冷的、老旧的助听器,迈开脚步,走下台阶。
脚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微的、带着水渍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追捕猎物般的冷酷决心。
方向,正是那个残留着半个赤脚印所指的、通往城市边缘火车站的方向。
晨光惨白,将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湿冷的街道上。那身影里,没有一丝寻找走失者的焦灼,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要去回收一件本属于他的、却擅自逃离的残破物品的绝对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