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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烙印

南方的梅雨季,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老洋房角落里的霉斑如同沉默的苔藓,沿着斑驳的墙纸悄无声息地蔓延,散发出陈腐的、带着铁锈和木头朽烂的气息。湿气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让旧伤隐隐作痛。

江烁缩在客厅那张褪了色的旧丝绒沙发一角,厚重的羊毛毯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毯子洗过很多次,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后颈那片狰狞的疤痕——那个被刀片切割过、又被雨水和泥泞反复浸泡的反写 **ₒ**。伤口早已愈合,留下深色的、扭曲的增生组织,像一条盘踞的丑陋蜈蚣,在潮湿的天气里,总会泛起细微的、钻心的酸胀和痒意。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用毯子粗糙的边缘蹭了蹭那里。

额头上那个同样深刻的反写 **ₒ**,被垂落的、半长的额发勉强遮住。只有在剧烈动作或低头时,才会若隐若现。那是另一块永不愈合的烙印,深深刻在眉骨之上,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的身份和永恒的耻辱。

脚步声很轻,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江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下来。

陈宸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杯口氤氲着微弱的热气。他在沙发旁停下,微微俯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江烁裹在毯子里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那手指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圆钝,是陈宸亲手打理的,为了防止他在无意识的惊悸中再次抓伤自己。

没有言语。陈宸只是将水杯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江烁的手只有几寸远。温水散发着微弱的热度,驱散了一点点指尖的冰凉。

江烁的视线落在杯口袅袅升起的水汽上,没有动。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水汽,又像是穿透了它,落在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虚空。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迟滞,伸出毯子下的手,指尖试探性地碰触了一下温热的杯壁。

暖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微弱地传递上来。

他捧起杯子,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陈宸没有离开。他转身走到窗边,那里放着一把旧藤椅。他坐下,拿起桌上一个拆开的、小巧的电子元件和几把细小的螺丝刀。是江烁的助听器,昨天似乎又接触不良了。陈宸低着头,镜片反射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手指稳定而灵巧地摆弄着那些微小的零件,动作专注而安静。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在潮湿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烁捧着水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陈宸的动作。那双手,曾经沾满泥浆和血污,曾经死死钳住他的下颌,曾经捏着冰冷的刀片在他额头刻下永恒的烙印,也曾……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冷汗淋漓的夜晚,沉默而稳定地按住他剧烈痉挛的肩膀,直到他脱力般重新陷入昏沉。

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墙角蔓延的湿冷霉斑,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滋生。不是恨。恨意早在那场琴房里的毁灭风暴中,被剧痛、恐惧和无尽的死寂冲刷得支离破碎。也不是爱。那太过奢侈和荒谬。更像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共生藤蔓,在仇恨的废墟和血肉的灰烬里,汲取着彼此残存的生命力,缠绕着向上生长。

他依赖着陈宸给予的秩序和那点微不足道的“照料”,如同依赖着维系生命的毒药。而陈宸……江烁的目光落在陈宸专注的侧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没什么表情,但似乎……也习惯了这间老洋房里多了一个需要“管理”的、沉默的影子?习惯了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战栗,习惯了他破碎的睡眠和偶尔失控的呓语?

时间在潮湿的寂静中流淌。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令人窒息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宸放下手中的螺丝刀和零件,拿起那个小小的助听器,轻轻吹掉上面看不见的微尘。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将助听器递向江烁。

江烁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外壳时,微微瑟缩了一下。他接过,沉默地、熟练地将它塞进耳道。世界瞬间被一层熟悉的、带着细微电流杂音的薄膜覆盖,隔绝了窗外恼人的雨声,也隔绝了大部分真实的世界。

陈宸看着他戴好,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江烁垂着眼,避开了那视线。陈宸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窗边的藤椅,拿起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书,安静地看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在南方潮湿的霉味和无声的静默中,一天天滑过。像沉在粘稠糖浆里的石子。

直到那个夜晚。

没有下雨。罕见的,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墨蓝的天幕上,月光冰冷地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清冷的光带。

江烁在黑暗中睁着眼。额头的 **ₒ** 烙印和后颈的疤痕都在隐隐作痛,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啃噬。隔壁房间没有声音。陈宸应该已经睡了。

一种异样的、近乎尖锐的清醒,毫无预兆地刺穿了长久以来笼罩着他的混沌迷雾。像一道冰冷的月光,骤然照亮了深渊底部。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像个破碎的玩偶,被禁锢在这座潮湿腐朽的老洋房里。他依赖着那个将他推入深渊、又亲手将他从死亡边缘拖回、如今给予他“照料”的人。他看到陈宸平静表面下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冰冷的审视。他看到那些旧报纸、旧照片、那个老式助听器,依旧像幽灵般盘踞在角落的箱子里,沉默地散发着往事的寒气。

他看到……自己额头上那个反写的 **ₒ**。它不再仅仅是耻辱的印记。它像一个冰冷的、无声的嘲笑,嘲笑他的苟延残喘,嘲笑他在这扭曲共生中滋生的、那点可悲的、如同苔藓般的依赖。

**“轮到你了。”**

**“听不见。”**

陈宸冰冷无声的审判,如同淬毒的冰锥,时隔多日,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刺入他的脑海!

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他死死捂住嘴,才压抑住呕吐的冲动。身体因为极致的自我厌恶和突然降临的、冰冷的清醒而剧烈颤抖起来。

不。

不能这样。

这不是“生活”。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的凌迟。是他对自己,也是对陈静老师、对那些无声逝去的生命,最大的亵渎。

那个曾经在舞台上不可一世、如今却蜷缩在毯子里发抖的“暴君”碎片,在灵魂深处发出最后一声微弱而不甘的嘶鸣。

他必须离开。

不是逃离陈宸的掌控。是逃离这个由仇恨、痛苦和病态依赖共同构筑的、无声的牢笼。逃离他自己这副刻满了耻辱烙印的躯壳。

黑暗中,他像一具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坐起身。羊毛毯无声地滑落。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单薄的睡衣,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走向玄关。目光在黑暗中扫过,精准地落在门厅柜上一个不起眼的旧陶罐上。那是陈宸随手放零钱的地方。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他伸进陶罐,摸索着。硬币冰冷的触感。几张折叠起来的、带着油墨味的纸钞。

他抽出了其中一张。面额不大,但足够。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身上这件单薄的睡衣和手里那张带着陈宸指尖温度的钞票。

他轻轻拧开了沉重的老式门锁。铰链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

他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隔绝了身后那座充满霉味和无声刑期的老洋房。

空旷的街道被惨白的月光笼罩,寂静无人。路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冰冷的光。江烁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来刺骨的寒意。睡衣单薄,夜风如同冰冷的刀子,轻易穿透布料,切割着他瘦削的身体。后颈和额头的烙印在冷风中传来清晰的刺痛。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朝着有光的方向走。一个模糊的念头支撑着他:车站。

城市的边缘,一个破旧的、24小时营业的小便利店还亮着灯。惨白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像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江烁推开门,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叮当”声。柜台后面,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单薄的睡衣、赤着的脚、凌乱的头发和被额发半遮却依旧触目惊心的额头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江烁无视了那目光。他径直走到售票机前。屏幕冰冷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颤抖。他笨拙地操作着屏幕,冰凉的指尖在触屏上滑动、点击。

目的地?他不知道。他只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指尖在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北方城市名字上顿住。那里有干燥的空气,凛冽的风,没有南方这无休无止的、令人窒息的潮湿和霉味。

他投入那张沾着汗水和灰尘的钞票。机器发出一阵嗡鸣,吐出一张小小的、硬质的卡片。

一张单程火车票。

他紧紧攥住那张小小的车票。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这是他通往未知、通往可能存在的、一点点“干净”空气的凭证。

他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重新走入冰冷的夜色。

铃铛再次“叮当”作响,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他没有回头。

赤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朝着远处火车站那巨大而模糊的轮廓,一步一步,沉默而坚定地走去。单薄的睡衣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额前凌乱的发丝被风撩开,那个深深刻在眉骨上的、反写的 **ₒ** 烙印,在惨白的月光下,清晰无比,像一个沉默的句号,盖在了过去的篇章上。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投射在空旷湿冷的街道上,一直延伸向远方铁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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