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浓重血腥和泥土腐败气息的空气,重新包裹了江烁残破的身体。他被粗暴地拖回琴房,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重重地掼在冰冷的地板上。撞击的震动牵扯着后颈那个被刀片切割开、又被污水浸泡过的伤口,带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蜷缩的身体猛地抽搐,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呃……嗬……”
他瘫在泥泞和血污里,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视野模糊、晃动,只剩下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的轮廓,像一张张无声嘲笑的鬼脸。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污水残留的腥臭,灼烧着喉咙。身体深处透出的寒意,比外面冰冷的暴雨更甚,仿佛血液都已冻结。后颈的伤口成了一个不断泄露生命力的冰冷窟窿,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麻木的钝痛和更深的虚弱感。
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入他混沌的意识深渊。他逃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蛆虫一样在泥泞里爬行,只为了逃离这个炼狱。然而,那个幽灵,那个复仇者,只用了一只脚,一个冰冷的眼神,就轻而易举地将他重新拖回这绝望的深渊。挣扎是徒劳的。反抗是荒谬的。他就是砧板上的肉,只待最后的屠刀落下。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夹缝中沉浮,时而坠入无边的黑暗,时而又被身体深处尖锐的痛楚刺醒。他放弃了。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就在这时。
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如同丈量刑场般的节奏,由远及近。
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冰冷的鼓点,敲打在江烁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声音穿透了耳中空洞的嗡鸣,穿透了意识模糊的屏障,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停在了他的身侧。
一股冰冷的、带着雨水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
江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如同生锈的齿轮,卡顿地向上抬起。
陈宸。
他就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那件湿透的衬衫紧贴着清瘦的身躯,勾勒出沉默而紧绷的线条。镜片被水汽模糊,看不清后面的眼睛,但那道穿透镜片而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一种审判者般的、绝对的沉寂,死死钉在江烁的脸上。
江烁的呼吸骤然停滞。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他想蜷缩,想后退,但身体如同被冻结在冰层里,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绝望地迎向那道冰冷的目光。
他看到陈宸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沾着泥浆,指关节有些发白。那只手……刚才拖拽他如同拖拽垃圾,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令人窒息的专注。
那只手缓缓抬起,伸向他自己的脸。
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冰冷的镜框边缘。
然后,缓慢地、清晰地,将那副隔绝了视线的冰冷镜片,摘了下来。
镜片被移开的瞬间,仿佛某种无形的屏障轰然破碎!
江烁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看到了!
看到了那双一直被镜片隔绝的、属于陈宸的眼睛!
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在琴房惨淡的光线下。
那不是深潭。
那是两团在极寒深渊底部无声燃烧的、苍白色的火焰!
没有愤怒的炽热,没有仇恨的赤红,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万载玄冰般刺骨的——**恨**!那恨意凝练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虚无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苍白色!瞳孔深处,翻涌着无数被无声地狱囚禁的日日夜夜,翻涌着母亲照片上温柔笑容被烈焰吞噬的瞬间,翻涌着那场吞噬声音、吞噬生命、吞噬他整个世界的滔天大火!
那苍白色的火焰无声地燃烧着,跳跃着,清晰地倒映着江烁此刻瘫在血污泥泞中、如同蛆虫般污秽绝望的姿态!像两面冰冷到极致的镜子,将他所有的罪恶、所有的丑陋、所有的虚弱,一丝不挂地、无比清晰地反射回他自己的瞳孔深处!
“嗬……” 江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抽气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试图移开视线,试图躲避那两团苍白色火焰的灼烧,但那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的眼球死死钉在原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比任何真实的火焰更灼人!它直接烧灼着他的灵魂!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虚妄的侥幸、最后一丝残存的伪装,彻底焚为灰烬!
就在这时!
陈宸的另一只手动了!
那只沾着泥浆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江烁甚至没看清动作,只感到下巴传来一阵冰冷的、如同铁钳般的剧痛!陈宸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钳住了他的下颌骨!
巨大的力量迫使他猛地抬起头!脖颈被强行拉伸,后颈的伤口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被迫以一种极其屈辱、极其痛苦的姿态,仰起脸,将自己的额头,毫无保留地、完全地暴露在陈宸那双燃烧着苍白色恨意的火焰之眼下方!
“呃啊——!”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江烁发出短促的惨叫!他徒劳地挣扎着,但钳住下巴的力量如同山岳,纹丝不动!他只能像祭坛上的牺牲品,绝望地仰着头,迎向那即将降临的、未知的最终审判!
他看到陈宸那只钳住他下巴的手,缓缓松开了。
但那只手并没有收回。
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或者说,残酷的戏谑),移到了他自己的腰间。
然后,在江烁因恐惧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
陈宸从湿透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东西。
那片刀片!
那片江烁用来疯狂切割自己后颈烙印、最终又被陈宸在琴房里从他指间夺走的、双面开刃的、沾着江烁自己鲜血的锋利刀片!
它被陈宸苍白的手指稳稳地捏着,冰冷的刃口在琴房惨淡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目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寒芒!
“不……” 一个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极致恐惧的音节从江烁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他的瞳孔因为惊骇而扩散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那片刀片……那片他用来寻求“解脱”的凶器……此刻,握在陈宸手里,指向他的额头!这比打火机的火焰更直接!更冰冷!更令人绝望!
陈宸捏着刀片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那双燃烧着苍白色恨意的眼睛,冰冷地俯视着江烁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落在他被迫完全暴露的、光洁的额头上。
然后,刀尖缓缓落下。
冰冷的金属尖端,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触感,轻轻抵在了江烁额头正中央的皮肤上。
那一点接触,像一滴液态氮,瞬间冻结了江烁所有的挣扎和思维!极致的寒意和死亡的预感顺着那一点接触,瞬间席卷全身!他连呜咽都发不出了,只能僵硬地瘫在那里,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间歇性地抽搐,像一具被通了高压电的尸体。
陈宸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雕刻师,在江烁的额头和他手中冰冷的刀片之间逡巡。那双苍白色火焰般的眼睛里,恨意翻涌,却奇异地没有一丝犹豫或动摇。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执行神谕般的专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冰冷的刀尖抵着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江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巨响,混合着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就在这极致的、令人崩溃的寂静中——
陈宸捏着刀片的手指,微微发力。
刀尖,刺破了皮肤!
“呃——!” 江烁的身体猛地一弹!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额头炸开!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陈宸的手腕动了!
带着一种稳定到可怕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精准控制力,刀尖沿着一个极其熟悉的、扭曲的轨迹,在江烁额头的皮肤上,缓缓地、深深地划动!
切割!
不是浅尝辄止!是深切入肉!冰冷的金属切开皮肤、脂肪层,甚至能感觉到刀锋摩擦额骨的细微震动!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贯入江烁的颅腔!比后颈的伤口更直接!更猛烈!更摧残神经!
“啊啊啊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猛地撕裂了琴房凝固的空气!江烁的身体如同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疯狂地向上反弓、剧烈地痉挛、抽搐!被钳制的头部徒劳地左右疯狂甩动,试图摆脱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冰冷的刀锋!但陈宸钳住他下巴的手如同铁铸的刑具,纹丝不动!牢牢地将他固定在原地,承受着这活体雕刻般的酷刑!
鲜血,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鲜血,如同蜿蜒的小溪,从被刀锋切割开的皮肉里迅速涌出!顺着江烁因剧痛而扭曲的额头、眉骨、眼窝,汩汩流淌而下!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染红了他惨白的脸,滴落在冰冷的地板和泥泞里!
视野变成一片猩红!
剧痛如同滔天的巨浪,一波接一波,疯狂地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堤坝!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碎裂!眼前除了猩红,开始出现无数扭曲的光斑和诡异的幻觉碎片!
燃烧的火焰!绝望拍打窗户的小手!母亲扭曲的脸和烧红的Ω烙印!陈静奋力推出孩子时决绝的眼神!陈宸那双燃烧着苍白色恨意的眼睛!还有……那个扭曲的、象征着终结的符号——Ω!
无数被切割的记忆碎片,带着灼热的高温和刺骨的冰冷,混合着此刻额头上那活生生的、被刀锋刻画的剧痛,在猩红的视野里疯狂旋转、撞击、爆炸!
“呃呃呃……不……不是……妈妈……火……静……老师……” 破碎的、意义不明的词语混合着血沫和痛苦的呜咽,从江烁被鲜血糊住的嘴唇里不断溢出。他的身体依旧在陈宸铁钳般的压制下间歇性地剧烈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额头伤口的鲜血涌出更多。
陈宸的手依旧稳定。
刀锋依旧在缓缓移动,沿着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轨迹,精准地完成着最后的笔画。
一个全新的烙印。
一个用仇人自己的鲜血、用仇人自己曾用来“解脱”的凶器、刻在仇人最无法隐藏、最象征身份的额头上,彻底覆盖其所有虚妄的、带着彻底否定意味的符号——
**ₒ。**
反写的Ω。
当最后一笔完成,刀尖在额骨上刻下最后一个冰冷的转折时——
陈宸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沾满江烁鲜血的刀片从那个血肉模糊的、深深刻入额骨的 **ₒ** 烙印中抽离。
鲜血失去了阻碍,更加汹涌地从那新鲜的伤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江烁的整张脸,像一个刚刚受戒的血色刺青。
陈宸松开了钳住江烁下巴的手。
失去了支撑,江烁的身体如同彻底断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回冰冷污秽的地板上。他瘫在那里,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刺激而剧烈地、无意识地抽搐着。额头上那个新鲜的血色 **ₒ** 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活物,随着他身体的抽搐而微微蠕动,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
陈宸缓缓直起身。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片沾满粘稠鲜血的刀片。冰冷的金属被温热的血液包裹,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燃烧着苍白色恨意的眼睛,穿透模糊的镜片(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戴上),冰冷地、如同欣赏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般,凝视着地上那个在血泊中抽搐、额头上刻着他亲手烙下的、反写Ω印记的男人。
他沾着鲜血的手指,缓缓抬起。
不是指向江烁。
而是指向他自己——指向他耳朵的位置。
然后,他的嘴唇,在琴房弥漫的血腥味和死寂中,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开合。
无声的字句,如同冰冷的审判之锤,最后一次重重砸下:
“现在……”
“轮到你了。”
“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