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不再是尖锐的、撕裂般的炸裂。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绵长的、如同岩浆在地底缓慢流淌的灼烧感。源头有两个:后颈那个被刀片切割、又被污水浸泡过的巨大伤口,像一个永不愈合的溃烂疮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和冰冷的麻木;而额头上那个新鲜的、深深刻入骨头的 **ₒ** 烙印,则像一颗烧红的铁钉被硬生生按进颅骨,每一次微弱的神经搏动都激起一阵电击般的、令人痉挛的锐痛!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折磨的痛楚,在江烁残破的身体里交织、撕扯,永无止境。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为无意识的抽搐而微微拱起,又无力地落下。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新的、细碎的折磨。
血,似乎流不尽。额头的伤口像一个缓慢渗漏的泉眼,粘稠的、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眼角、脸颊,持续不断地滑落,最终在下颌汇聚,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深红色的、逐渐凝固的花。后颈的伤口则像一个沉默的沼泽,在衣服的覆盖下,持续地渗出粘稠的暗红,浸透布料,带来冰冷湿重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泥水的土腥味、还有伤口深处散发出的、隐约的腐败气息。这味道灌满他的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生锈的铁屑。
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浮沉。时而被抛上清醒的浪尖,无比清晰地感受着每一寸皮肉被撕裂、被灼烧的酷刑;时而又被卷入混沌的漩涡,坠入一片粘稠的、充斥着猩红光影和无声尖叫的黑暗。他看到扭曲的火焰在眼前跳跃,看到无数只苍白的小手在浓烟中绝望地拍打,看到母亲烧红的铁钎带着皮肉焦糊的滋滋声逼近……每一次沉沦,都像是被拖回那场永不熄灭的大火中心。
他不敢闭眼。更不敢睁眼。
闭眼,是永无止境的炼狱幻象。
睁眼……是现实。
是冰冷的地板,剥落的墙皮,角落里那架沉默的黑色钢琴……还有,那个身影。
陈宸。
他就坐在几步之外,那把蒙尘的琴凳上。
背对着他。
背对着这片血腥和痛苦。
坐姿很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湿透的衬衫贴在他清瘦的背脊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雨水早已不再滴落,但他身上依旧散发着一种潮湿的、冰冷的气息。他没有看江烁。没有看那个敞开的、装满罪证的箱子。他的目光,似乎落在面前那架被绒布半遮的、沉默的钢琴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绝对的沉寂笼罩着他。
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都吞噬殆尽。
只有江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在空旷的琴房里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回荡,像垂死挣扎的回音,更衬得这片寂静如同凝固的墓穴。
这沉寂,比刚才的刀锋、比之前的声浪诅咒、比暴雨夜的拖拽……更让江烁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审判结束了。
屠刀已经落下。
而他现在,被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这片由他自己亲手点燃、最终也必将吞噬他的地狱的灰烬里。
留在了……陈宸无声的刑期之中。
没有期限。没有赦免。只有这永恒的、冰冷的、将他彻底包裹的死寂,和这具在剧痛中缓慢腐烂的躯壳。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嘶吼,想求饶,想用尽一切方式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哪怕换来的是陈宸更残酷的折磨!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试图挤出一点声音。但出口的,只有更加浑浊的、带着血沫的喘息。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抽搐,指甲刮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
这徒劳的挣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陈宸依旧背对着他,纹丝不动。连肩胛骨的轮廓都没有一丝变化。仿佛那点微弱的声响,不过是尘埃落地的声音,根本不值得他投去一丝目光。
江烁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滴温热的液体,混合着额头上流淌下来的鲜血,滑过他的太阳穴。是泪?还是血?他已经分不清了。视线被血水和泪水模糊,只剩下陈宸那沉默的、冰冷的背影,在晃动的光影里,如同横亘在他与整个世界之间的一道绝望的、无法逾越的黑色屏障。
他害死了陈静。
他夺走了陈宸的声音。
他毁了他的一生。
现在,陈宸夺走了他的声音(他连嘶吼都做不到),夺走了他的尊严(额头刻着耻辱的烙印),夺走了他所有虚妄的权力和骄傲,将他彻底碾碎在这片死寂的灰烬里。
这就是刑期。
以沉默为牢笼。
以痛苦为枷锁。
以他残破的身体为刑场。
额头的伤口传来一阵新的、剧烈的抽痛,仿佛那个反写的 **ₒ** 正在吸食他的脑髓。他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个试图缩回壳里却早已被敲碎的蜗牛。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后颈的伤口,喷溅出更多的血沫,溅在自己污秽不堪的手上和冰冷的地面上。
咳嗽声在死寂的琴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凄凉。
陈宸终于动了。
不是转身。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沾着泥浆和干涸血渍的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然后,一切又归于更深的沉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死寂的琴房里,只有江烁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呛咳和带着血沫的喘息,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宣告着他漫长刑期的开始。
而他额头上那个深深刻入骨头的、反写的 **ₒ**,在从高窗渗入的、黎明前最冰冷的微光中,缓缓渗出新的血珠,像一颗永不干涸的、耻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