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箱敞着口,像一张无声嘶吼的嘴。里面那些泛黄的纸张、褪色的照片、刺目的铅字标题,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那寒意穿透江烁的皮肤、血肉、骨骼,直抵骨髓深处,将他钉在钢琴腿冰冷的阴影里,动弹不得。
血,还在从他后颈那个反写的 **ₒ** 烙印边缘渗出,温热粘稠,沿着汗湿的皮肤滑落,滴在敞开的箱子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像迟到的忏悔,更像某种荒谬的祭奠。
“嗬…嗬嗬……” 江烁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牵扯着后颈撕裂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但这痛,远不及眼前真相的万分之一。
照片上那个温婉的女人,陈静。她温暖明亮的笑容,在褪色的影像里,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还有那个小男孩,陈宸,那双清澈见底、盛满无忧无虑的眼睛……那双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死水的冰冷,隔着镜片,将他钉在原地。
是他。是他十四岁那年,因为一个愚蠢的、充满恶意的“刺激”念头,翻进那所聋哑学校的围墙。是他,把偷来的汽油胡乱泼洒在废弃的杂物间。是他,划亮了那个刻着Ω符号的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汽油浸透的木头,瞬间爆燃!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不远处的围墙上,看着那小小的火苗迅速膨胀、跳跃,变成一条贪婪的金红色巨蟒,疯狂吞噬着寂静的校舍,心里涌起的,竟是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掌控感。直到……直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穿透夜空,直到他看到窗户里那些惊慌失措拍打玻璃的小小身影,直到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他逃了。像丧家之犬。在警笛声由远及近时,仓皇逃离了那片他亲手制造的地狱。
后来,风声很紧。父亲用金钱和人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江某”这个名字死死捂住。证据不足,加上未成年……他逃脱了法律的审判。他以为自己逃脱了。他试图遗忘,用音乐、用舞台上的疯狂、用对他人施加的痛苦来掩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午夜梦回时听到的、无声的尖叫。他甚至在身上复刻那个Ω烙印,试图将那耻辱的印记转化为权力的象征。
直到此刻。
直到陈宸站在他面前,用这满满一箱子的罪证,将他精心构筑的、虚妄的堡垒彻底轰塌!
江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箱子最底层,那张被血渍微微晕染的母子合影。照片上陈静温柔的笑容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同两面烧红的烙铁,同时烫在他的灵魂上!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他猛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酸涩的胆汁和无法吞咽的绝望,灼烧着他的食道。
“呃…呜……” 痛苦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身体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踩烂的虫子。他不敢再看那张照片,不敢再看那些报道里冰冷的死亡数字和“永久失聪”的字眼。他猛地伸出手,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指痉挛着,不是去翻动,而是疯狂地、徒劳地想要将那些泛黄的纸页塞回箱子,想要将那个被打开的魔盒重新盖上!仿佛这样,就能抹杀掉刚刚发生的一切!
“不…不是…不是我!不是……” 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否认从他颤抖的嘴唇里吐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拼命地撕扯着那些纸张,试图将它们揉碎、撕烂,让那些刺目的文字和照片消失!纸页在蛮力下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泛黄的碎片如同枯叶般飘落。
混乱中,他的手猛地触碰到箱子最深处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纸。
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一丝圆润的弧度。
江烁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页剪报碎片和散落的照片。
一个东西,静静地躺在箱底。
一个……助听器。
不是陈宸现在用的那种小巧、现代的数字助听器。
这是一个极其老旧的型号。笨重的、灰黑色的塑料外壳,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硬质塑料。连接耳塞的导线也有些老化发硬。上面甚至沾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可疑的污渍。
这个助听器,像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幽灵,散发着腐朽和创伤的气息。
江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像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连指尖的颤抖都凝固了。一种比刚才看到照片时更强烈的、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认得这个助听器!
不,不是认得。是……见过!
在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夜晚!
记忆的碎片,带着灼人的高温和呛人的浓烟,猛地冲破了所有封锁,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脑海——
火!到处都是火!金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墙壁和天花板,发出恐怖的噼啪声!浓烟滚滚,辛辣刺鼻,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睛和喉咙!他惊恐地缩在围墙的阴影里,看着那片炼狱般的景象,双腿发软,只想立刻逃离!
就在他转身欲逃的瞬间!
一道瘦弱的身影,逆着混乱奔逃的人流,猛地冲进了浓烟最深处那栋燃烧最猛烈的教学楼!
是陈静!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沾满了烟灰,眼神里是刻骨的恐惧,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小女孩!
江烁能看到她张大的嘴,在浓烟和火焰的爆裂声中,无声地呐喊着什么。她抱着孩子,艰难地在浓烟和倒塌的杂物间穿行,试图冲向唯一的出口!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教学楼入口上方,一根被火焰烧断了承重结构的巨大木质横梁,裹挟着燃烧的烈焰和碎石,如同倒塌的巨塔,朝着正冲到门廊下的陈静和她怀里的孩子,当头砸下!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江烁清晰地看到,在横梁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陈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怀里的孩子朝着门外相对安全的空地狠狠推了出去!
而她自己……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燃烧的巨木和瓦砾,瞬间将那个单薄的身影吞没!
就在那一片混乱、烟尘与火光交织的死亡瞬间!
江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陈静被彻底吞噬的前零点一秒,在她奋力推出孩子、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的刹那——
一个小小的、灰黑色的、笨重的物体,从她的耳朵上被甩脱!
它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滚着,最终落在一片燃烧的、尚未完全坍塌的木质门板残骸旁边!
就是眼前这个!
箱子里这个沾着污渍、磨损发白的、老旧的助听器!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琴房死寂的空气!江烁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身体猛地向后弹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钢琴腿上!后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喷涌,但他浑然不觉!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进汗湿凌乱的头发里,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身体像遭受着最残酷的电击,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不是干呕,是真正的呕吐!
他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灼热的酸液混合着胆汁,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板和他自己沾满血污的腿上!浓烈的酸腐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不……不……不要……” 他一边剧烈地呕吐,一边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和极致恐惧的呓语。眼泪、鼻涕、涎水混合着呕吐物,糊满了他的下巴和前襟。他像个彻底崩溃的孩子,蜷缩在钢琴腿的阴影里,在血污和秽物中剧烈地颤抖、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哀鸣。
那个助听器……那个被他年少时的罪恶火焰吞噬的女人……那个被她推出去的孩子……那个最终失去母亲也失去声音的男孩……陈宸……
所有的碎片,带着火焰的灼痛和浓烟的窒息感,带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闷的撞击声,带着那无声的、最后时刻的奋力一推……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尽管他当时听不清,但此刻脑海却无比清晰地“脑补”出那绝望的嘶喊),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匕首,疯狂地捅刺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才是那个怪物!那个制造了所有痛苦的、无可饶恕的怪物!
他害死了陈静!他夺走了陈宸的世界!他毁了那么多人的一生!而他……他居然还活着!还享受着聚光灯和欢呼!还狂妄地以为自己是神!还无耻地将那个代表他童年耻辱的Ω烙印,当成征服的勋章,烙印在别人身上!
极致的悔恨、恐惧、自我厌恶和濒临崩溃的痛苦,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冻结、撕裂!
他像一滩彻底烂掉的泥,瘫在冰冷、血污和秽物混合的地板上,只剩下身体间歇性的、绝望的抽搐。
陈宸就站在几步之外。
自始至终,他没有移动分毫。
窗外疯狂的暴雨声是他唯一的背景音。破碎的光线勾勒着他单薄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井,清晰地倒映着江烁此刻崩溃、扭曲、污秽不堪的姿态——一个彻底被真相击垮、在自我审判的地狱里沉沦的罪人。
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敞开的箱子,扫过里面被撕烂的纸页,扫过那张沾着血渍的母子合影,最终,落在那只静静躺在箱底的老旧助听器上。
那冰冷的塑料外壳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火场的灼热和……那个女人最后的气息。
陈宸缓缓抬起手。
不是去拿那个助听器。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冰冷镜片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疲惫。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个彻底崩溃的“暴君”身上。
嘴唇,在死寂中,极其缓慢地开合。
无声的字句,如同冰冷的灰烬,飘落在江烁被痛苦和悔恨烧穿的灵魂上:
**“听见了吗?”**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穿透了江烁痉挛的身体,仿佛投向了更遥远、更灼热的过去。
**“那场火……”**
**“烧毁一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