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刚才被诅咒声浪折磨后的死寂更彻底,更粘稠。像凝固的、冰冷的沥青,灌满了琴房巨大的空间,也灌满了江烁的七窍,封住了他所有的感官出口。窗外的暴雨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疯狂,只剩下疲惫的、沉闷的淅沥,敲打着玻璃,如同遥远世界传来的模糊丧钟。
江烁瘫在钢琴腿冰冷的阴影里,身体已经停止了剧烈的痉挛,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后颈那个反写的 **ₒ** 烙印,带来一阵尖锐却麻木的刺痛。血,似乎流尽了,只在伤口边缘凝结成深褐色的痂块,混杂着汗水和地上的污垢。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手臂上沾满了干涸的呕吐物、灰尘和暗红的血渍,散发出酸腐和铁锈混合的绝望气味。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个敞开的箱子,不敢看里面那些泛黄的、带着地狱火焰温度的罪证,不敢看那个静静躺在箱底、如同遗骸般的旧助听器。
更不敢看陈宸。
那个被他亲手推进地狱深渊的幽灵,此刻就站在几步之外,无声地审判着他。
悔恨和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母亲扭曲的脸和烧红的铁钎,聋哑学校冲天而起的火光和绝望的拍打,陈静最后时刻奋力一推的身影和她被巨木吞噬的瞬间……无数被刻意遗忘、如今却无比清晰的画面,带着灼热的温度和浓烟般的窒息感,在他紧闭的眼前疯狂闪回、撞击!喉咙里堵着腥甜的硬块,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他害死了她。他毁了陈宸的一生。他毁了那么多人的一生。他是怪物。他是不可饶恕的罪人。那个他用来彰显权力的Ω烙印,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烙下最深、最丑陋的耻辱印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像一块被遗弃的、浸满污秽的破布,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意识在悔恨的泥沼和恐惧的冰窟里沉浮,时而清醒地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时而又坠入一片混沌的、寻求解脱的黑暗。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穿透了那片几乎将他溺毙的死寂。
不是来自耳朵。耳朵里只有空洞的嗡鸣。
是直接敲打在神经末梢上。
一种……极其细微、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震动。
哒…哒哒…哒…哒哒哒…
很轻,很微弱。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极其缓慢地运转。又像是……手指,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某种硬物表面。
那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面前不远处。
江烁埋在臂弯里的身体猛地一僵!细微的颤抖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那声音……那敲击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另一扇尘封的、布满蛛网的门!
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带着强烈不安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
他记得……他记得这种敲击声!
在那个被火焰吞噬的夜晚之前!在那个他第一次怀着恶意踏入那所聋哑学校围墙的下午!
他记得!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他逃了课,百无聊赖地在城西那片废弃的工厂区游荡,像一头寻找刺激的小兽。然后,他看到了那所学校。安静的,带着一种与周围破败格格不入的洁净感。一种莫名的、带着破坏欲的冲动驱使他翻过了围墙。
他躲在操场边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后,窥视着里面。
他看到了一群孩子。年龄不一,穿着干净的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在操场上活动。很安静。没有普通学校操场的喧闹。只有阳光、风声,和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面容温婉的女老师(后来他知道,那就是陈静),站在孩子们中间。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双手在身前灵巧地舞动着,做出各种优美而清晰的手势。
孩子们专注地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快乐。然后,他们也纷纷抬起手,模仿着老师的动作,无声地交流着,嬉戏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跳跃,形成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就在江烁觉得无聊,准备离开时。
一阵风拂过,吹动了树梢。
一根枯枝,“啪嗒”一声,掉落在离他不远的水泥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奇异的寂静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江烁看到,操场上所有的孩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作都顿住了。他们脸上快乐的表情瞬间凝固,被一种茫然和微弱的惊惧取代。他们纷纷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茫然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努力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像一群受惊的小鹿。
只有那个女老师,陈静,没有转头。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目光,极其精准地,穿透了树叶的缝隙,直直地投向江烁藏身的方向!
江烁当时吓得心脏骤停,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本能地缩紧了身体。
但陈静的目光只是在他藏身的树丛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她似乎并没有看到具体的人影。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江烁当时无法理解的、混杂着警惕和深深忧虑的神情。
然后,江烁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陈静没有试图对孩子们说什么(她当然无法用声音安抚)。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在身前悬空,然后,以一种极其稳定、极其清晰、带着某种安抚力量的节奏,开始轻轻敲击。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敲击实物。是指尖在空气中互相碰触,发出极其轻微、却足以穿透那片寂静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哒哒”声。
那声音很轻,很稳。
像黑暗中的烛火。
像冰面上的涟漪。
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奇迹般地,当那稳定而清晰的“哒哒”声响起时,操场上那些原本茫然惊惧的孩子,脸上的不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们空洞的目光重新聚焦,再次投向陈静的方向。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重新恢复了之前的秩序和……平静。
他们“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心?用某种更深层的、江烁无法理解的连接。
那稳定、清晰的敲击声,像一根无形的锚,将他们从突如其来的惊惧中,稳稳地拉了回来。
那一刻,躲在树后的江烁,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种冰冷的、被排斥在外的疏离感。他听不懂那声音的含义,但那声音所蕴含的力量,那种能在无声中传递秩序、安抚恐惧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嫉妒。
后来,当他在火场外,看到陈静抱着孩子冲入浓烟,看到她被巨木吞噬……那个瞬间,他混乱的脑海里,除了恐惧,似乎也曾闪过那个下午,她在阳光下敲击出的、稳定人心的“哒哒”声……
但那记忆太过模糊,太过遥远,早已被罪恶和恐惧深深掩埋。
直到此刻!
这敲击声!
这穿越了十二年血与火的时光、冰冷地回荡在琴房死寂中的“哒哒”声!
和那个下午,陈静在操场上敲击出的节奏……一模一样!
“呃……” 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江烁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埋在臂弯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不是身体的颤抖,是灵魂被这冰冷的、熟悉的敲击声彻底洞穿、彻底撕裂的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
动作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巨大的心理冲击而显得僵硬、扭曲。布满血丝、几乎凸出眼眶的眼球,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向前方!
陈宸就站在敞开的箱子旁边。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箱子里那个老旧的助听器上,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着,悬在半空。
然后,以一种缓慢、稳定、清晰得如同刻印在时光里的节奏,指尖轻轻地、一下,又一下,互相碰触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敲击声,在死寂的琴房里清晰地回荡。
每一下,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江烁被悔恨和恐惧冻僵的灵魂上!
这声音……这属于陈静的声音……这曾给那些无声的孩子带来安宁的声音……此刻,却由她的儿子,在这个囚禁他的牢笼里,冰冷地敲响!
是审判!
是嘲讽!
是复仇的安魂曲!
江烁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扩散开,视线变得模糊、扭曲。他看着陈宸悬在半空、稳定敲击的手指,看着他那张在破碎光影下毫无表情的脸,看着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倒映着自己此刻如同蛆虫般污秽崩溃姿态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恐惧、无法承受的悔恨和被彻底洞穿的绝望,如同灭顶的洪流,瞬间将他仅存的意识彻底冲垮!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彻底崩溃的尖啸,猛地撕裂了琴房凝固的空气!那尖啸里没有愤怒,没有反抗,只有纯粹的、被彻底摧毁的、灵魂被撕碎的痛苦和绝望!
江烁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猛然提起的木偶,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反弓的姿态猛地弹起!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带来无尽痛苦和罪孽的记忆从脑子里生生抠出来!
“不!不!不要敲了!停下!求你停下——!!!”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非人的痛苦和哀求。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疯狂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朝着陈宸的方向扑去!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想要阻止那声音、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绝望挣扎!
他的身体因为虚弱和剧痛而踉跄着,沾满血污和秽物的手胡乱地伸向陈宸敲击的手指,试图抓住它,阻止那如同凌迟般的“哒哒”声!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宸悬空的手指的刹那——
陈宸的动作,停了。
敲击声,戛然而止。
如同琴弦崩断。
陈宸微微抬起眼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穿过江烁疯狂挥舞的手臂,落在他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江烁扑空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像一滩彻底烂掉的泥,瘫在那里,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濒死的喘息。眼泪、鼻涕和涎水不受控制地混合着流下,糊满了他的脸。
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涣散的瞳孔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呜咽。
“妈……妈妈……”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哭腔和极致依赖的词语,如同梦呓般,从他颤抖、破裂的嘴唇里飘了出来。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无助的、孩童般的脆弱和寻求庇护的渴望。
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被母亲用烧红的铁钎烙下Ω印记的下午。回到了那个被恐惧和无助彻底吞噬的孩童身体里。只有那个称呼,那个代表着痛苦源头却也可能是唯一庇护所的称呼,能在这灭顶的绝望中,给他一丝虚幻的、渺茫的慰藉。
陈宸静静地站着。
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彻底崩溃、蜷缩成一团、如同受伤幼兽般呜咽着喊“妈妈”的男人。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将他拖入无声深渊的“暴君”。
窗外,雨声似乎更微弱了。只有江烁那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妈妈”在死寂的琴房里微弱地回荡,如同垂死的余烬,最后一点火星的明灭。
陈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那只刚刚敲击出审判之声的手。
冰冷的镜片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澜。那微澜里,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和一种……仿佛看到轮回尽头般的荒凉死寂。
他微微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清晰的、冰冷的唇形,如同最后的判决,无声地烙印在江烁被彻底烧穿的灵魂上: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