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瓷砖紧贴着江烁的脊背,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薄薄的衬衫,狠狠扎进皮肉深处。每一次痉挛般的抽搐,都让后颈那个新生的伤口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带来一波接一波撕裂般的剧痛。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后脑的头发,黏腻、冰冷,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暗红沼泽。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灰尘味,还有他自己汗水里散发出的、绝望的酸腐气息。
绝对的死寂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得如同溺水。只有窗外遥远而沉闷的暴雨声,如同大地沉重的喘息,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耳朵里残留的嗡鸣是刚才声浪地狱留下的唯一回响,空洞,巨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这片无声的废墟里。
他瘫在那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皮囊。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夹缝中浮沉,时而清晰得可怕,时而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涣散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蛛网缠绕的吊灯残骸、角落里那架盖着破绒布的、沉默的黑色钢琴……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被遗弃的、腐朽的灰败之中。
就在这麻木的、几乎放弃抵抗的间隙,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反光,刺入了江烁涣散的瞳孔。
来自那架钢琴下方。
在钢琴巨大三角轮廓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灰尘,不是杂物。那反光很微弱,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从阴影的缝隙中透出一点端倪。
像黑暗中蛰伏的兽眼。
江烁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如同被针扎到。
那是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因失血和剧痛而麻木的心脏。那感觉如此突兀,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身体上的痛苦。它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混乱而危险的涟漪。有什么东西……不对!陈宸把他拖到这个鬼地方,绝不仅仅是为了折磨他!这里……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藏着什么?
一股蛮横的力量,不知从身体的哪个角落榨取出来,猛地灌注进他瘫软的四肢。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未知危险的极致恐惧,压倒了一切!江烁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吼,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用手肘撑地,不顾后颈撕裂般的剧痛,像一条濒死的蠕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架钢琴下方的阴影——那个透着诡异金属冷光的地方——拼命地爬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皮肤,血水在地板上拖出断续的暗红痕迹。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后颈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顾!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念头:看清它!看清那阴影里藏着什么!
距离在艰难的爬行中一点点缩短。钢琴下方浓重的黑暗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终于,他爬到了近前。
那微弱的光源,来自一个被塞在钢琴踏板后方阴影里的金属箱子。
一个冰冷的、银灰色的、约莫小型行李箱大小的金属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密码锁的转盘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箱子表面落满了灰尘,但显然被移动过不久,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拖拽痕迹和几个凌乱的手印。
是谁的手印?
江烁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喘息着,颤抖着伸出手,不顾灰尘,死死抓住箱子冰冷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从钢琴底下的阴影里拖了出来!
箱子比想象中沉重,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啦”声,在死寂的琴房里格外刺耳。
江烁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钢琴腿坐起来,后颈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他顾不上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这个箱子上。他伸出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胡乱地抹去箱子表面的浮尘。
密码锁。
三个冰冷的转盘。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尝试转动——会是什么密码?陈宸的生日?某个纪念日?不,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转盘的瞬间,江烁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箱盖靠近锁扣边缘的位置。
那里,在厚厚的灰尘覆盖下,隐约可见一个图案。
一个被刻上去的、深深的痕迹。
江烁的呼吸骤然停止。他颤抖着,用沾血的袖子更加用力地去擦拭那个位置!
灰尘被抹去。
一个清晰的、深刻的、带着某种偏执力量的刻痕,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一个 **Ω**。
扭曲,封闭,象征着终结。
和他后颈那个耻辱的烙印,一模一样!
嗡——!
江烁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这个符号……这个他用来标记猎物、用来彰显权力、用来掩盖童年耻辱的符号……为什么会出现在陈宸的秘密箱子上?!
是陈宸刻的?他刻这个是什么意思?!挑衅?模仿?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更可怕的关联?!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被剧痛和恐惧搅得一团糟的脑海里疯狂翻涌、撞击!那个符号像一个冰冷的钩子,瞬间勾起了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最阴暗角落的画面——母亲扭曲疯狂的脸,烧红的铁钎,皮肉被灼烧发出的滋滋声和焦糊味,还有那深入骨髓、永世难忘的剧痛与耻辱……
不!不可能!这个符号只属于他!只属于那段黑暗的过去!陈宸怎么会……
“呃啊——!!!”
一股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暴怒、恐惧和被侵犯感的狂躁,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再去想什么密码,双手死死抠住金属箱盖的边缘,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渗出!他调动起全身仅存的力量,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困兽,不顾一切地要将这该死的箱子撕开!
“给我开——!!!”
蛮力之下,那并非坚不可摧的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嘣!”
脆弱的金属锁扣在江烁疯狂的撕扯下,猛地崩断!
沉重的箱盖被巨大的力量掀开,重重地撞在钢琴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江烁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赤红,死死地投向箱子内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箱子里的东西,像一盆冰水混合着烧红的铁块,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又灼烧着他的神经!
不是武器。不是金钱。不是任何他想象中可能用来威胁或伤害他的东西。
是纸。
厚厚一叠,几乎塞满了整个箱子。纸张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黄,散发着浓重的、属于时光和尘埃的霉味。
最上面,是一张被折叠起来、但依旧能看清大幅标题的报纸。
泛黄的新闻纸上,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黑体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江烁的视网膜:
**【天堂变炼狱!城西聋哑学校特大火灾,十余名师生葬身火海!】**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烈火吞噬着建筑物的轮廓,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照片一角,隐约可见消防车闪烁的警灯和混乱奔逃的人影。
日期……
江烁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那个日期……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迷雾!将他刻意尘封、拼命遗忘的某个夜晚,血淋淋地拖拽到眼前!
那个夜晚……火焰……尖叫声……还有……他仓皇逃离时,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火光……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哆嗦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翻开了那张沉重的旧报纸。
内页,更详细的报道文字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
“……起火原因初步认定为人为纵火……现场发现助燃剂痕迹……”
“……伤亡惨重……多名听力障碍儿童未能及时逃离……”
“……唯一幸存重伤教师陈某,仍在抢救,情况危急……”
“陈某”……
江烁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丢开报纸,像丢掉一块烧红的炭,双手疯狂地扒开下面厚厚的纸张!
更多的剪报!更多的报道!来自不同的报纸,不同的年份,但主题只有一个——那场聋哑学校的火灾!
有后续追踪:
“**纵火嫌疑人锁定为附近不良少年团伙,为首者江某(化名)年仅十四岁,因证据不足及未成年未予起诉……**”
有幸存者访谈:
“**陈老师救出多名学生后折返火场,不幸被坍塌物砸中,虽保住性命,但双耳永久失聪……**”
有评论文章:
“**迟来的正义?聋哑学校火灾疑云重重,受害者家属泣血追问!**”
还有……
江烁的动作猛地顿住,呼吸停滞。
箱子最底层,不是剪报。
是一张照片。
一张边缘卷曲、颜色褪去大半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温婉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女人笑容温暖明亮,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爱意。小男孩紧紧依偎着母亲,手里拿着一架小小的纸飞机,对着镜头笑得无忧无虑,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未被污染过的湖水。
照片的背景,是聋哑学校熟悉的铁艺大门。
照片的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迹,娟秀而清晰:
**宸宸十一岁生日留念。爱你的妈妈,陈静。**
“轰——!!!”
江烁的脑子里仿佛引爆了一颗炸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意识瞬间被炸得粉碎!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温婉的女人,又猛地看向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陈静……陈宸……聋哑学校……火灾……助燃剂……十四岁的江某……未予起诉……双耳永久失聪……
无数破碎的信息、被刻意遗忘的罪恶、冰冷残酷的报道……如同无数块烧红的烙铁,带着陈宸那双沉静如死水、却又翻涌着深渊寒意的眼睛,狠狠砸向他!在他早已被痛苦和恐惧撕扯得千疮百孔的神经上,烙下最致命、最无法辩驳的印记!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他!是他亲手点燃的那把火!是他将那个叫陈静的女人推进了地狱!是他……夺走了照片上那个小男孩清澈的世界,将他拖入了永恒的无声深渊!
而那个小男孩……就是陈宸!
“嗬……嗬嗬……” 江烁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漏气的声音,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承受任何酷刑时都要剧烈!那不是身体的痛楚,是灵魂被彻底撕裂、被真相烧成灰烬的极致崩溃!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惊骇和绝望而几乎凸出眼眶,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他看到了。
陈宸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就站在敞开的箱子旁边。
背对着窗外依旧疯狂的暴雨。破碎的光线勾勒着他单薄的身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江烁此刻崩溃绝望的、如同蛆虫般扭曲的姿态。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江烁无比熟悉的东西——银色的打火机。江烁常用的那个牌子,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扭曲的Ω。此刻,它被陈宸苍白的手指稳稳地捏着。
“嚓。”
一声轻响。
一簇小小的、跃动的橘黄色火苗,在陈宸的指尖安静地燃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他冰冷的镜片,也照亮了他微微开合的嘴唇。
没有声音。
只有清晰的、冰冷的、宣告审判的口型:
**“这才是开始。”**
那簇小小的火苗,在江烁因极致恐惧而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疯狂地跳动、蔓延……仿佛瞬间点燃了箱子里那些泛黄的纸张,点燃了照片上女人温柔的笑容和孩子清澈的眼睛,点燃了整个琴房,点燃了他被真相烧穿的灵魂,最终……点燃了窗外那片吞噬世界的、冰冷的、绝望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