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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疯了。

不是淅沥，不是滂沱，是某种歇斯底里的、要将整个城市砸进地底的狂泻。冰冷的雨柱抽打着琴房巨大的落地窗，发出密集而沉闷的爆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掌在疯狂拍打。窗外，漆黑的树影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扭动，如同地狱伸出的鬼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被雨水浸泡后木头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这间位于郊外废弃艺术中心的琴房，高大、空旷、冰冷，像一个被遗忘的、巨大的石棺。角落里，一架老旧的三角钢琴盖着落满灰尘的绒布，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死去的黑色甲虫。几缕惨白的光线从高窗渗入，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空气中飞舞的、肉眼可见的尘埃。

江烁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昂贵的丝质衬衫早已被冷汗和不知名的污渍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剧烈颤抖而绷紧的肌肉线条。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脖颈，那张总是带着侵略性傲慢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惨白和扭曲。

“呃…呃呃…”破碎的、不成调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他的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然而，那捂紧的动作徒劳得可笑。

因为塞在他耳朵里的，不是普通的耳塞。

是陈宸的助听器。

冰冷坚硬的塑料外壳，带着陈宸皮肤的温度（或者说，是陈宸强行塞入时残留的、带着恨意的体温），深深嵌入他的耳道。那东西此刻正像一个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孔，将一场毁灭性的声海，毫无保留地灌入他的颅腔。

录音机就摆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板上。一个老旧的、布满划痕的黑色方匣子。红灯微弱地闪烁，如同魔鬼的眼睛。

里面播放的，是那场演唱会的录音。

但不是他记忆中那山呼海啸、将他奉若神明的狂热崇拜。

是诅咒。

三万人的诅咒！

通过助听器被放大、扭曲、变形，成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带着淬毒的恶意，疯狂地攒刺着他的耳膜，凿穿他的颅骨，狠狠搅动着他大脑的每一寸灰质！

“暴君——去死！！！”

“溺死——他——的神！！！”

“去死！！去死！！去死——！！！”

不是整齐的呐喊，是无数声音叠加、扭曲、嘶吼出的滔天巨浪！是恨意的实体化！是足以将灵魂撕成碎片的声波海啸！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粘稠的、如同腐烂沼泽般的恶意，灌满他的七窍，挤压着他肺里仅存的空气。

“啊——！！！”江烁猛地昂起头，脖颈拉伸出濒死的弧度，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他像一条被扔上滚烫铁板的鱼，身体在地板上疯狂地弹动、翻滚，试图甩掉耳朵里那带来无尽折磨的源头，试图逃离那充斥整个世界的、将他彻底淹没的诅咒之声！

指甲在地板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留下几道带着血痕的白色印记。汗水、泪水、甚至还有一丝涎水不受控制地从他扭曲的面孔上淌下，混合着地上的灰尘，污浊不堪。

陈宸就站在几步开外。

背对着那扇被暴雨疯狂抽打的巨窗。窗外惨白破碎的光，将他单薄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塑料盒子——助听器的电池仓。

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扭曲的光线映在他冰冷的镜片上，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的审视。他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在声浪地狱里痛苦翻滚的“神”，如同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默剧。

江烁翻滚着，挣扎着，那双被痛苦和疯狂烧红的眼睛，在混乱中猛地对上了陈宸的目光。

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扭曲的祈求。

“拿…拿掉…求你…拿掉它！！”他嘶吼着，声音被巨大的诅咒声浪撕裂得断断续续，只能从疯狂开合的口型和喉咙里挤出的破碎气音中勉强辨认。

陈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然后，在江烁绝望的注视下，他抬起了拿着电池仓的手。

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片小小的、薄薄的、银色的电池。

轻轻一抽。

电池脱离了触点。

录音机里，那毁天灭地的诅咒声浪，如同被瞬间掐断了喉咙的巨兽，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纯粹、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疯狂的雨声，被厚厚的玻璃和墙壁过滤后，变成一种遥远而沉闷的背景音，如同世界末日的低语。

江烁的动作猛地僵住。

捂紧耳朵的双手无力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在那里，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耳朵里，助听器冰冷的塑料感依旧存在，但那种被声浪撕裂灵魂的剧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嗡嗡的、空洞的耳鸣，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和巨大。

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茫然地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光影，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的声浪彻底抽离、碾碎。

陈宸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琴房里响起。

很轻，很稳。

他走到江烁身边，蹲了下来。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的影子笼罩在江烁瘫软的身体上，遮住了那点惨淡的光。

江烁涣散的瞳孔似乎动了一下，艰难地聚焦在陈宸的脸上。那眼神里残留着恐惧，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

陈宸伸出手。

没有触碰江烁。而是伸向他的耳朵。

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了那枚嵌入江烁耳道深处的助听器。

江烁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地想躲闪，但全身的力气早已在刚才的酷刑中耗尽，只能发出微弱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陈宸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人的耐心。他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冰冷的、给江烁带来地狱般体验的小东西，从江烁的耳道里抽了出来。

塑料外壳摩擦内壁的细微声响，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刺耳得令人牙酸。

助听器被完全抽出，带出一丝粘稠的、属于耳道的分泌物。

陈宸垂眼看着指尖这枚小小的仪器，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战利品。然后，他随手将它丢在一旁的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动，却让地上的江烁又是一哆嗦。

陈宸的目光，重新落回江烁身上。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而是缓缓下移，越过汗湿的脖颈，落在了江烁的后颈。

衣领被挣扎和汗水弄得歪斜，露出了那块皮肤。

那个深红色的、扭曲的 **Ω** 疤痕，在惨淡的光线下，像一只盘踞在皮肉上的丑陋毒虫，依旧清晰可见。

陈宸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深沉了一瞬。

他伸出手。

这一次，冰凉的指尖，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按在了江烁的后颈上，正正按在那个Ω疤痕的中心！

“呃！”江烁触电般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那疤痕像是他身体上最敏感、最耻辱的开关，被触碰的瞬间，一种混合着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陈宸的手指没有移开。他感受着指腹下那块皮肤的触感——疤痕的增生部分微微凸起，带着一种粗糙的、不同于正常皮肤的韧感。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索般的力道，沿着那个Ω扭曲的环状边缘，极其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描摹着。

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

像是在唤醒某种沉睡的、痛苦的记忆。

更像是在……为新的烙印，划定疆域。

江烁的身体在陈宸冰冷指尖的描摹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愤怒的反抗，而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未知酷刑的极致恐惧。他像砧板上待宰的鱼，只能徒劳地感受着那冰冷指尖带来的、如同毒蛇爬过般的触感。

描摹的动作停止了。

陈宸的手指，稳稳地停在那个Ω疤痕的中心点。

他微微俯下身。

呼吸，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墓穴深处吹出的气息，拂过江烁汗湿的后颈皮肤。

然后，他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只有动作。

冰冷的牙齿，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带着一种决绝的、毁灭性的力量，猛地嵌入了江烁后颈那块带着耻辱烙印的皮肤！

“唔——！！！”

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凄厉到变形的惨嚎从江烁嘴里迸发出来！比刚才在声浪地狱中的嚎叫更加绝望，更加痛苦！那是血肉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是灵魂被强行烙下印记的恐惧！

牙齿深深地陷入皮肉，咬合！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陈宸的齿龈和嘴唇。

陈宸的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死死咬住那块皮肉，感受着齿间肌肉纤维的撕裂感，感受着血液涌出的温热粘稠，感受着江烁在他身下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疯狂痉挛和无声的哀鸣。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牙齿切入皮肉的闷响，和江烁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在死寂的琴房里回荡。

终于，陈宸猛地抬起了头！

一小块皮肉被他生生撕扯下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瞬间从江烁后颈那个新生的、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汗湿的衣领和冰冷的地板！

陈宸的嘴角，沾染着一抹刺目的猩红。他微微喘息着，舌尖无意识地舔过唇边温热的血液，那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残忍。他的眼神，却依旧冰冷沉静，如同暴风雪后的荒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

食指的指腹上，也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然后，在江烁因剧痛而意识模糊、身体间歇性抽搐的间隙，陈宸沾满鲜血的食指，稳稳地、精准地，按在了江烁后颈那个还在汩汩冒血的、新鲜撕裂的伤口旁边。

没有犹豫。

指尖带着血和某种宣告的力量，在温热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移动、刻画。

血，成了他的墨。

皮肉，成了他的纸。

一笔。

一折。

一钩。

一个全新的烙印，在旧Ω的废墟旁，在喷涌的鲜血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一个镜像的、扭曲的、带着彻底否定意味的符号。

**ₒ。**

反写的Ω。

如同一个冰冷的句号，盖在了曾经的“终结”之上。

当最后一笔完成，陈宸沾血的指尖离开了那片血肉狼藉的皮肤。

他低下头，凑近江烁因剧痛和失血而惨白扭曲的耳边。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丝奇异的、如同梦呓般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江烁耳中空洞的嗡鸣：

“感受它吗？”

他的指尖，带着尚未干涸的血迹，缓缓划过江烁因剧痛而痉挛起伏的背脊。冰冷的触感和血痕，如同毒蛇爬过。

“**土壤埋葬火时……”**

陈宸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江烁的耳廓，吐出的字句带着血腥的气息和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冰冷残酷：

“**……原来这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