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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的光砸在香槟塔上，碎裂成无数晃眼的金点。空气里塞满了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浓烈烟雾、烤肉的油脂香气，还有那种属于成功人士的、膨胀而喧哗的交谈声浪。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璀璨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俯视着这场名为“庆功宴”的盛宴。

江烁陷在宴会厅中央一张巨大的丝绒沙发里，像个刚刚征服了疆域的年轻暴君。皮夹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汗意未干的胸膛。几个投资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围着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酒杯频频递过来，碰撞出清脆却空洞的声响。

“阿烁，今晚这嗓子，绝了！”

“三万人的场子，稳得一批！台风比以前更炸！”

“风暴这名字取得好，你就是风暴眼！走到哪儿卷到哪儿！”

江烁半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带着倦怠的傲慢笑意。他懒洋洋地晃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偶尔应付性地抿一口，眼神扫过那些奉承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享受着这种簇拥，享受着他用音乐和暴戾点燃的火焰所带来的权力温度。酒精和方才舞台残留的亢奋在血液里缓慢燃烧，蒸腾起一片暖洋洋的雾气，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舒适。

陈宸就站在沙发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布景板。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瓶昂贵的威士忌和几只干净的水晶杯。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射下炫目的光，无数个折射的光点在他冰冷的镜片上跳跃、碎裂，形成一片迷离的光晕，将他眼底的情绪彻底隔绝。强光持续刺激着眼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酸胀和灼痛，视野边缘不时泛起模糊的黑翳，他只能微微垂着眼睑，将目光聚焦在自己手中托盘冰冷的金属边缘。

他不需要听清那些围绕江烁的喧嚣。他只需要看。

看那些投资人油光发亮的嘴唇开合的形状，看他们脸上谄媚的褶子如何随着话语而抖动。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梳着背头、穿着考究丝绸衬衫的投资人，侧过身，嘴唇几乎贴到另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投资人耳边。他的动作极其隐蔽，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目光甚至没有离开江烁，但嘴唇却快速地翕动着，吐出无声的字句。

陈宸的瞳孔，在镜片后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瞬。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背头男人快速开合的嘴唇。每一个细微的唇形变化，都像烙印般清晰地刻入他的视网膜。

“**……热度在降……数据……下滑……**”

“**……音乐同质化严重……粉丝……新鲜感……**”

“**……这头野兽……还能疯多久？……**”

“**……是时候……考虑……**” 背头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备选方案了……过期货……总要清仓……**”

金丝眼镜男人嘴角也扯动了一下，微微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赞同。

无声的毒液，在觥筹交错的华丽表象下悄然流淌。

陈宸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掌心深处，那片被体温焐得不再冰冷的玻璃碎片，尖锐的棱角无声地抵在柔软的皮肉上，带来一丝持续而清晰的刺痛感。那刺痛像一根引线，连接着某个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沙发中央那个依旧被簇拥着、仿佛身处世界中心的江烁身上。江烁正微微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脸上带着一种被酒精和赞美浸泡后的松弛与傲慢。

陈宸动了。

他端着托盘，脚步无声地穿过光鲜的人群，像一尾游过华丽鱼群的深海鱼，精准地停在江烁身侧。水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他微微俯身，动作流畅而恭敬，拿起醒酒器，将新开的、价值不菲的威士忌，平稳地注入江烁面前那只空了一半的水晶杯。

酒液撞击杯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酒液即将注满杯口的瞬间，陈宸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越过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极其平静地、精准地，落在了江烁的脸上。

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他的嘴唇。

陈宸自己的嘴唇，在周围喧嚣的背景下，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口型清晰得如同用刀刻在空气里。

**“他们说——”**

江烁原本松弛的、带着醉意的目光，瞬间被这一丝异样的平静攫住。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看向陈宸。那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和惯有的审视。

陈宸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像寒冬湖面裂开的一道细缝。

他的唇语继续，每一个口型都清晰而缓慢，如同慢放的审判：

**“你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即将出口的词汇的滋味。

**“过——期——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烁脸上的醉意、松弛、傲慢，如同被瞬间抽干的潮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彻底冒犯的暴怒。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光芒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的针尖，死死钉在陈宸平静的脸上。周围的谈笑声、碰杯声、音乐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模糊，只剩下陈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和他唇间无声吐出的、那个带着剧毒和极致侮辱的字眼。

“过期货”。

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江烁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操！！！”

一声暴戾到极致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整个宴会厅虚假的和谐！

江烁猛地从沙发里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他手中的水晶杯带着残存的酒液和全部的狂怒，被他狠狠掼向地面！

“砰——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炸开！水晶碎片如同爆炸的弹片，裹挟着琥珀色的酒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疯狂四溅！周围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震惊、错愕、恐惧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碎片飞溅的瞬间，陈宸的身体仿佛本能地向后微撤了小半步，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他的右手，那只一直端着托盘的手，在身体重心移动的掩护下，极其自然地、极其迅捷地向下沉去！

指尖，精准地探向飞溅的碎玻璃最密集的区域！

不是闪避。

是迎上！

一片最尖锐、边缘带着锋利锯齿的玻璃碎片，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被他蜷曲的指尖牢牢攥住！

“呃！”一声极其压抑、短促的闷哼从陈宸喉咙里挤出。

锋利的玻璃边缘，如同烧红的刀刃，狠狠切开了他柔软的掌心！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猛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江烁根本没注意到陈宸这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指着陈宸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谁他妈是过期货？！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宸脸上。周围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宸却像是感受不到那扑面而来的暴怒和血腥味。他微微低着头，被镜片遮挡的眼睛看不清情绪。那只受伤的手，连同掌心死死攥着的、正在被鲜血浸透的玻璃碎片，被他悄然藏到了身后。

他没有看暴跳如雷的江烁。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落在了江烁脚边不远处的地上。

那里，躺着一份文件。是刚才某个投资人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份关于某个合作项目的意向书。在江烁暴起砸杯的混乱中，它被震落在地。洁白的A4纸散开，其中一页，正好被溅落的酒液打湿了一角。

鲜红的血，正顺着陈宸藏于身后的手指，一滴，一滴，沉重地坠落。

第一滴，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绽开一小朵刺目的红花。

第二滴，精准地落在了那份散落文件的签名栏旁边。

湿漉漉的纸张，贪婪地吸吮着温热的液体。

那滴血，在洁白的纸页上迅速晕染开，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褐色。

形状，在陈宸不动声色的、极其微小的手腕转动下，被悄然引导着。

最终凝固。

那不再是一滴随机的血渍。

它的边缘拉长，扭曲，带着一种狰狞而诡异的熟悉感。

一个深红色的、仿佛用血烙下的印记。

**Ω。**

与江烁后颈那个烫伤疤痕，一模一样。

陈宸看着那个在文件签名处旁无声燃烧的血色Ω，镜片后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其幽暗的、如同深渊寒潭般的微光。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迎向江烁那双燃烧着狂怒和暴戾的眼睛。脸上，依旧是那副被冒犯后略显苍白、却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丝职业性隐忍的表情。只是那藏在镜片后的目光深处，一丝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嘲弄，如同毒蛇的芯子，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