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纳练气的日子远比姜月想象的枯燥。
每天天不亮,她就得跟着秋生一起在院子里站桩,运气打坐。秋生虽然调皮,底子却比她好得多,很快就能进入状态,而姜月每次都要折腾半天,要么是气息岔了,要么是心神不宁,惹得九叔时不时投来严厉的目光。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别胡思乱想。”九叔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你设计图纸时能专注,练气时为何不能?”
姜月苦着脸,努力摒除杂念。可脑子里一会儿是现代的同事和未完成的方案,一会儿是昨晚听到的奇怪响动,怎么也静不下来。
“师父,姜月姐姐是女孩子,体质弱,您就别对她这么严格了。”秋生在一旁帮腔,顺便偷偷冲姜月挤了挤眼睛。
“修行不分男女,稍有懈怠,便是生死之别。”九叔瞪了秋生一眼,“再多嘴,罚你抄《道德经》一百遍。”
秋生立刻闭了嘴,乖乖站好。
姜月心里有点感动,又有点无奈。她知道九叔是为她好,这个世界的危险,她才刚刚窥见一角。
就这样过了约莫半个月,姜月渐渐习惯了义庄的生活。白天跟着九叔学符箓、认草药、辨阴阳,晚上则在灯下研究那些晦涩的口诀。秋生偶尔会拉着她去镇上看热闹,顺便买些零食回来,明叔则总爱跟她打听“外面世界”的新鲜事,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
她的进步不算快,但也不算慢。至少已经能画出像模像样的静心符和驱邪符,虽然还无法灌注灵力,却也能感受到符纸上传来的微弱气息。
这天,镇上的保长突然急匆匆地跑来义庄,脸色苍白,说话都带着颤音。
“九……九爷,不好了!镇西头的李大户家,出事了!”
九叔正在擦拭桃木剑,闻言抬眸:“何事惊慌?”
“是……是鬼!”保长咽了口唾沫,“李家小姐,昨晚被鬼缠上了!现在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还……还咬人呢!”
九叔放下桃木剑,眉头微蹙:“何时之事?可有异状?”
“就昨晚!”保长道,“李家小姐前阵子去山上烧香,回来后就不对劲了,说总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跟着她。昨晚更邪门,小姐房里传出哭声,丫鬟进去一看,就见小姐披头散发,眼睛发直,见人就咬,还说自己是‘红姨’……”
“红姨?”九叔沉吟片刻,“我知道了。备家伙,去看看。”
秋生一听有案子,立刻来了精神,扛起桃木剑就往外走。姜月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九叔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李大户家在镇西头,是座气派的宅院,此刻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李家小姐被鬼附身了!”
“我就说那山上的娘娘庙邪门得很,前几年就有人在那儿撞见过不干净的东西!”
“还是得请九爷来才行,不然李家小姐怕是……”
九叔一行人穿过人群,径直走进院内。李大户早已等在门口,一见九叔,就像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九爷!您可来了!快救救小女吧!”
“起来说话。”九叔扶起他,“令嫒在哪?带我去看看。”
李大户连忙领着他们往内院走。刚走到小姐的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尖利的笑声,还有东西被砸坏的声音。
“桀桀桀……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声音凄厉,完全不像个娇弱的大小姐该有的嗓音。
九叔示意众人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递给姜月:“拿着,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也别靠近。”
姜月接过符箓,紧紧攥在手里,心跳不由得加快。这是她第一次跟着九叔处理“鬼事”,心里既紧张又好奇。
九叔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义庄的尸气不同,这股气息带着一种怨毒和疯狂。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裂,一个穿着华丽睡裙的年轻女子正蜷缩在墙角,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污泥,双眼赤红,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看到有人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朝着门口扑来,嘴里嘶吼着:“又来一个送死的!”
“妖孽!休得放肆!”九叔低喝一声,从腰间抽出桃木剑,一道寒光闪过,直指女子面门。
那女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尖叫着后退,缩在墙角,眼神怨毒地盯着九叔:“林凤英……又是你……坏我好事!”
“红姨,你盘踞山野多年,本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附身在凡人身上?”九叔手持桃木剑,步步紧逼。
“桀桀桀……我好寂寞啊……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正好陪我玩玩……”那女子——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红姨,怪笑着,“你要是识相,就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冥顽不灵!”九叔不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符箓脱手飞出,带着风声,精准地贴在了女子的额头上。
“啊——!”
红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一股黑烟从女子头顶冒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红衣女鬼形象,朝着窗户飞去。
“想跑?”九叔早有准备,反手从秋生手里接过一把糯米,猛地撒了出去。
糯米落在黑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黑烟瞬间溃散了不少。红衣女鬼惨叫一声,速度慢了下来。
“秋生!”九叔喝道。
“来了!”秋生早就准备好了墨斗,此刻拉着墨斗线,朝着女鬼甩了过去。
墨斗线带着阳气,正好缠在女鬼身上。女鬼被捆了个结实,在地上翻滚挣扎,黑烟越来越淡。
九叔走上前,桃木剑直指女鬼:“红姨,你残害生灵,今日我便收了你,以慰枉死之人!”
他正要念动咒语,彻底打散女鬼的魂魄,一直站在门口的姜月却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发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她看向那个在墨斗线下挣扎的红衣女鬼,竟隐约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悲伤?
“九叔,等等!”她下意识地喊道。
九叔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何事?”
姜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只是觉得那女鬼的眼神里,除了怨毒,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道:“她……她好像有什么冤屈。”
“妖孽之言,岂可轻信?”九叔皱眉。
“可是……”姜月看着女鬼,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能感觉到……她很痛苦。”
这话一出,不仅九叔愣住了,连秋生和李大户都惊讶地看着她。
能感觉到鬼魂的情绪?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九叔深深地看了姜月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转向女鬼:“你有何冤屈?可说出来,若属实,我或可饶你魂魄不散,让你入轮回之道。”
红衣女鬼似乎没想到会有转机,愣了一下,怨毒的眼神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悲戚。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她本是镇上的一个绣娘,名叫红姨,多年前被一个恶霸强占,不堪受辱,穿着自己最爱的红嫁衣,吊死在了山上的娘娘庙。怨气不散,便在山中徘徊,前几日看到李家小姐路过,想起自己的遭遇,一时怨念作祟,便附了身。
听完红姨的叙述,众人都沉默了。李大户更是满脸愧疚,他当年也曾听闻过红姨的事,只是那时胆小,不敢声张。
“罢了。”九叔叹了口气,收起桃木剑,“你本是受害者,虽有错,却也情有可原。”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箓,不同于之前的驱邪符,这张符上的纹路更加复杂,带着一丝柔和的气息。
“此乃超度符,可助你化解怨气,早日投胎。你可愿意?”
红衣女鬼看着那张符,又看了看九叔,眼中最后一丝怨毒也消失了,化作感激。她朝着九叔深深一拜,身影渐渐变淡,最终被超度符发出的金光包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随着女鬼的消散,李家小姐身子一软,倒了下去,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李大户连忙上前抱住女儿,对九叔千恩万谢,还拿出重金相赠,却被九叔婉拒了。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只是日后,还需多行善事。”
离开李大户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行人稀疏。
秋生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事,九叔却一直沉默着,时不时看姜月一眼,眼神深邃。
回到义庄,明叔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过饭,九叔让姜月去他的房间。
姜月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九叔找她做什么,难道是因为白天阻止他收鬼的事?
九叔的房间比她的要大一些,除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还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放满了线装古籍。墙上挂着一幅八卦图,角落里燃着檀香,气氛肃穆。
“坐。”九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姜月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地看着他。
“白天在李家,你说你能感觉到那女鬼的痛苦?”九叔开门见山。
“是……”姜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得到。”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九叔看着她,“寻常人别说感知鬼魂的情绪,便是见到鬼魂,也需有阴阳眼,或是时运极低之时。”
姜月摇摇头,她确实不知道。
“这说明,你身上有某种特质,能与阴邪之物产生共鸣,甚至……感知它们的存在。”九叔缓缓道,“这种特质,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又问:“你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比如,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对某些地方特别敏感?”
姜月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以前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画图加班,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除了……穿越这件事。
九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书,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对姜月说:“你看这里。”
姜月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天地初开,有灵者分三界,人、神、僵。神者,创世之力;僵者,不死之躯;人者,介乎其间,承阴阳,载轮回……”
“这是……”姜月不解。
“这是《三界秘闻录》,记载了一些上古秘事。”九叔道,“其中提到,三界血脉若有交融,或生异能,或具神通,能勘破阴阳,不惧邪祟……”
他看着姜月,眼神复杂:“你的情况,或许与这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准。”
姜月听得云里雾里,三界血脉?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父母都是老师,怎么可能跟神啊僵啊扯上关系?
“九叔,您是不是想多了?”她忍不住道,“或许只是巧合呢?”
九叔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书放回书架:“或许吧。但你要记住,这种特质,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日后行事,务必小心。”
“我知道了,谢谢九叔。”
姜月走出九叔的房间,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能感知鬼魂的情绪?三界血脉?
这些词汇,听起来就像是神话故事里的东西,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平静。
难道说,她的穿越,她能感知阴邪之物,都不是偶然?
那个雕花柜,她的身世,这个时代……
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无法想象的真相。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房间的窗外,九叔正站在月光下,望着她房间的方向,眉头紧锁。他手里拿着一张符纸,上面隐约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文,正是他白天从红姨身上感知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姜月的气息残留。
“人、神、僵……”九叔低声呢喃,眼神凝重,“难道真的……”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道袍,也吹动了义庄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姜月的民国之旅,似乎才刚刚开始变得不简单起来。而她与九叔之间,那份亦师亦友的情谊,也在这诡谲的夜色中,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