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家之事后,九叔对姜月的态度明显多了几分探究。他不再只教她基础符箓与吐纳,偶尔会拿出些记载着上古异兽、三界秘闻的古籍,让她一同研读。姜月虽觉这些内容玄之又玄,却也看得津津有味——毕竟,比起枯燥的设计方案,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有趣多了。
秋生对此颇为不满,私下里拉着姜月抱怨:“师父现在对你比对我还好!连《茅山异兽图》都给你看,我上次就多翻了两页,就被他罚去劈柴了!”
姜月被他逗笑,塞了块刚从镇上买来的桂花糕给他:“那是因为你总想着偷懒,九叔是想让你踏实点。”
“谁说我偷懒了!”秋生梗着脖子,却还是美滋滋地接过桂花糕,“对了,下月初三是青溪镇的庙会,听说有戏班子来,还有好多好吃的,到时候咱们偷偷溜出去?”
姜月心动了。来这民国快两个月,她还没正经逛过庙会。正想答应,九叔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下月初三,去城西乱葬岗迁坟,谁也不许偷懒。”
秋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师父!又迁坟啊?那地方阴森得很,上次我去还掉了只鞋呢!”
“少废话。”九叔瞪了他一眼,“那片乱葬岗早年是处古墓,最近总有人说听到里面有哭声,恐是惊扰了亡魂,若不趁早迁走,怕是要出大事。”
姜月心里一动:“古墓?什么年代的?”
九叔看了她一眼:“据镇上老人说,怕是有千年了,具体的不清楚。”
千年古墓……姜月莫名觉得,这事儿或许不简单。
转眼到了下月初三。
这天阴风阵阵,乌云压顶,眼看就要下雨。九叔带着姜月、秋生,还有几个雇来帮忙的村民,扛着工具,往城西乱葬岗走去。
乱葬岗比姜月上次来的时候更显破败,荒草齐腰,白骨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姜月皱了皱眉,那香气很淡,混杂在腐臭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她一闻到,就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
“九叔,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她忍不住问。
九叔停下脚步,凝神细嗅,眉头微蹙:“有股异香,不似草木,倒像是……尸香。”
“尸香?”秋生吓得一哆嗦,“师父,不是吧?难道这古墓里有粽子?”(注:粽子为行内暗语,指僵尸)
九叔没说话,从怀里掏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指向乱葬岗中心的位置,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
“就在那儿。”九叔沉声道,“秋生,拿法器来。”
秋生连忙递上桃木剑、符箓和糯米。九叔分了些糯米给几个村民:“拿好,若有异动,就撒出去。”
众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那股异香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外接应。”九叔说着,就要往下跳。
“九叔,我跟你一起去!”姜月脱口而出。
九叔皱眉:“里面危险,你……”
“我能帮上忙!”姜月坚持道,“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息,或许能提醒你。”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股莫名的躁动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进去看看。
九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跟紧我,千万别乱碰东西。”
“哎!师父!我也去!”秋生急了。
“你留下,看好他们。”九叔不容置疑地说,随即带着姜月,纵身跳进了洞口。
洞口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潮湿阴冷,长满了青苔。九叔点燃火折子,火光摇曳,照亮了两旁斑驳的壁画。
壁画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有长着翅膀的神人,有青面獠牙的怪物,还有一个身穿龙袍、面容模糊的男子,正接受众人的朝拜。
“这是……”姜月看得入了迷,总觉得那男子的身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别分心。”九叔拉了她一把,“这壁画年代久远,恐有邪气。”
两人往里走了约莫百十米,甬道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宽敞的墓室。墓室中央停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棺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正是壁画上那种神人图案。而那股异香,就是从石棺里散发出来的。
“好浓的尸气。”九叔握紧桃木剑,“这石棺里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他围着石棺转了一圈,发现棺盖并没有盖严,留着一道缝隙。他示意姜月退后,自己则屏住呼吸,猛地一脚踹在棺盖上。
“轰隆”一声,棺盖被踹开,一股浓郁的异香夹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姜月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火光下,只见石棺里躺着一具男尸,穿着早已腐朽的龙袍,面容栩栩如生,皮肤甚至还带着弹性,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但他的指甲又黑又长,眼窝深陷,嘴角隐隐带着一丝黑血。
“果然是尸变了。”九叔冷哼一声,“看这模样,怕是已成旱魃。”
旱魃!姜月心里一惊。她在古籍上看到过,旱魃是僵尸中极为厉害的存在,能飞天遁地,不惧阳光,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就在这时,那具男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死死地盯着九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从石棺里坐了起来!
“小心!”九叔一把将姜月推开,桃木剑带着风声刺向旱魃的心口。
“铛”的一声,桃木剑竟被弹了回来!九叔后退两步,手臂微微发麻。
“好硬的尸身!”他脸色一变,从怀里掏出数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雷轰顶!”
符箓化作五道金光,朝着旱魃劈去。旱魃却不闪不避,任由金光打在身上,只是发出几声闷响,竟毫发无伤!
“不可能!”九叔失声惊呼。他的五雷符虽不是最高阶的术法,却也威力不小,寻常僵尸挨上一下,必然魂飞魄散,这旱魃竟能硬抗?
旱魃缓缓站起身,身高近两米,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戾气,一步步朝着九叔走来。
九叔眼神凝重,正准备祭出更强的术法,一旁的姜月却突然发出一声痛呼。
“啊——!”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混沌初开的天地,身披龙袍的男子在月下嘶吼,身着彩衣的女子在云端垂泪……
“将臣……我的儿……”
一个缥缈的女声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无尽的悲戚。
与此同时,那旱魃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动作猛地一顿,纯黑的眼睛转向姜月,眼神里竟闪过一丝……迷茫?
九叔抓住这个机会,桃木剑直指旱魃的天灵盖,灌注全身灵力,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桃木剑竟顺利刺入!旱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迅速干瘪、腐朽,最终化作一捧飞灰。
墓室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股异香还在弥漫。
九叔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刚才若不是旱魃突然失神,他今天怕是真要栽在这里。
他看向姜月,只见她脸色苍白,双手捂着心口,浑身颤抖,眼神涣散,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姜月!你怎么了?”九叔连忙走过去,扶住她。
姜月抬起头,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将臣……女娲……血脉……”
这些词语断断续续,九叔却猛地心头一震!
将臣!僵尸始祖!
女娲!创世神!
他看着姜月痛苦的模样,再联想到她之前能感知鬼魂情绪、对阴邪之气有异样反应,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古籍上记载的三界血脉交融,真的发生在了她身上?
就在这时,姜月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九叔连忙将她抱起,触手一片滚烫。他看着石棺里剩下的那捧飞灰,又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姜月,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古墓,这旱魃,姜月的异动……
一切都指向那个惊天的秘密。
他不敢再耽搁,抱着姜月,迅速离开了墓室。
回到义庄,九叔立刻用符水给姜月擦拭身体,又喂她服下凝神静气的丹药。折腾了大半夜,姜月的体温才渐渐降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没有醒来。
秋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师父,姜月姐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了那粽子的邪了?”
九叔摇了摇头,脸色凝重:“她的情况,比中邪更复杂。”
他走到书架前,翻找出那本《三界秘闻录》,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半卷残破的竹简,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上古文字。这是他早年游历江湖时,从一个古墓里偶然得到的,一直没能破译。
但此刻,看到竹简上的文字,再对照《三界秘闻录》里的记载,九叔的眼神越来越亮,又越来越沉重。
竹简上记载的,竟是关于僵尸始祖将臣与创世神女娲的传说。传说两人曾有过一段情缘,诞下一女,身负三界血脉,却因触犯天地法则,被封印了血脉,流放于时空缝隙之中……
“时空缝隙……穿越……”九叔喃喃自语,看向东厢房的方向,“雕花柜……符文……”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结论——姜月,很可能就是那个被流放的、身负三界血脉的孩子!
而她这次昏迷,恐怕是因为那具旱魃身上,残留着一丝将臣的气息,刺激了她体内沉睡的血脉。
九叔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存在。一个身负人、神、僵三界血脉的女子,出现在这个本就动荡的时代……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看向窗外,月色朦胧,仿佛预示着未来的迷茫。
而东厢房里,昏迷的姜月眉头紧锁,嘴角微动,似乎在做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梦里,她一会儿是天乐集团的小职员,在设计图前熬夜;一会儿是古墓中的神秘女子,看着身披龙袍的男子远去;一会儿又回到义庄,看着九叔在月光下练剑……
她的人生,从遇到那个雕花柜开始,就彻底偏离了轨道。而这场偏离,似乎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当她醒来时,又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而奇幻的真相?她与九叔之间,那份亦师亦友的情谊,又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化?
青溪镇的夜色,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