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深处,竟藏着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没有牌匾,只有两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褪色的铜钱和桃木枝,风一吹,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藤,看起来荒废已久,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股刻意打理过的整洁——比如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比如墙角规整码放的柴火。
这就是九叔说的义庄。
九叔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檀香和……若有若无的尸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只乌鸦在老槐树上聒噪地叫着,被九叔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师父!您回来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正屋传来,接着跑出来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少年。他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小分头,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看到九叔肩上扛着的僵尸,眼睛一亮,“师父,又抓到一只?这次是绿僵还是白僵?”
“少油嘴滑舌,”九叔把僵尸放下,语气带着几分严厉,“明叔呢?让他把糯米和墨斗线拿来。”
“明叔在里屋打瞌睡呢!”少年应着,眼睛却好奇地瞟向站在九叔身后的姜月,“师父,这位姐姐是……”
他的目光落在姜月的冲锋衣和运动鞋上,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她叫姜月,暂时住在这里。”九叔言简意赅,“秋生,不得无礼。”
“哦,姜月姐姐好!我叫秋生!”少年——也就是秋生,立刻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冲姜月拱手,“姐姐你这身衣服真特别,是城里来的洋货吗?”
姜月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又慢悠悠走出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个茶壶,正是九叔口中的明叔。
“九爷回来啦?哎哟,这是……”明叔看到姜月,也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九爷又救了位姑娘?”
九叔没理会他的调侃,指了指地上的僵尸:“刚在乱葬岗收拾的,吸了人血,戾气重,先用糯米敷住七窍,再用墨斗线缠上,明早烧了。”
“好嘞好嘞。”明叔应着,招呼秋生一起忙活。
姜月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熟练地用糯米堵住僵尸的口鼻耳眼,又用浸了墨的棉线将僵尸缠得严严实实,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她忍不住想起电影里的情节,秋生和他那个总爱偷懒的师兄文才,还有有点贪财却本性不坏的明叔……原来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
“站着干什么?进来吧。”九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月回过神,连忙跟着他走进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和草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旁边还挂着一把看起来很古老的桃木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外面的阴冷气息。
九叔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在对面坐定,倒了杯茶推给她:“先暖暖身子。”
热茶入手,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姜月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捧着茶杯,看着九叔,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九叔,这里……真的有很多僵尸吗?”
“乱世之中,尸横遍野,怨气滋生,尸变是常事。”九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尤其是那些横死的、含冤的、或是被邪物沾染的尸体,稍不注意就会出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姜月却听得心里发毛,想到刚才那僵尸青黑的脸和尖利的獠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那您一直在做这些事吗?”
“我是茅山弟子,镇邪除祟,本就是分内之事。”九叔抬眼看她,“你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来的?”
姜月便把仓库里的雕花柜和穿越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电影”的部分,只说自己那里有关于九叔的传说。九叔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雕花柜……符文……时空错乱……”他沉吟片刻,“听起来像是某种空间术法,但能跨越时空,绝非寻常。”
他看着姜月,眼神深邃:“你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鬼气,气息很干净,但……又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姜月不解。
“说不清楚,”九叔摇摇头,“或许跟你穿越的原因有关。你暂时先住在这里吧,义庄虽然简陋,但至少安全。等我弄清楚那柜子的来历,再想办法看能不能送你回去。”
听到“能送你回去”几个字,姜月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啊,她还要回去呢!她的设计图还没做完,她的出租屋还在,她不能就这么被困在这个危险的时代!
“谢谢九叔!”她激动地说,“只要能回去,让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九叔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那你先学着认符箓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的小册子,递给姜月:“这是《茅山基础符箓大全》,先从最简单的‘静心符’和‘驱邪符’开始认,明天我检查。”
姜月接过小册子,只见封面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里面是用毛笔字写的符箓图样和注解,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口诀。她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案,头都大了。
“九叔,我……我是学设计的,对这个一窍不通啊。”
“设计?”九叔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画图,设计东西的。”姜月解释道。
九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正好,符箓讲究形神兼备,你有画图的底子,学起来应该更快。”
姜月:“……”
她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再想想外面那具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僵尸,突然觉得,自己的设计图纸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晚上,姜月被安排在东厢房,和秋生、明叔的房间隔着一个院子。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树枝摇晃,影子也跟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徘徊。她总觉得耳边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嗬嗬”声,吓得赶紧用被子蒙住头。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姜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僵尸没捆好跑出来了?还是有别的不干净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九叔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正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他走到白天放僵尸的地方,检查了一下墨斗线,又往糯米上洒了些符水,动作一丝不苟。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整个院子的安宁都系在他身上。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在门口的桃树前站定,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低声说了句什么。姜月离得远,没听清,但莫名觉得,那一刻的九叔,似乎不像白天那么严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孤独。
是啊,在这个乱世里,靠着一身术法,守着一座义庄,与僵尸厉鬼为伴,他该有多孤独啊。
姜月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等九叔回房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姜月却没那么害怕了,仿佛九叔的存在,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的魑魅魍魉。
她从枕头下拿出那本符箓小册子,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认真地看。
“静心符:引天地清气,涤荡心神……”
“驱邪符:聚阳刚之气,驱散阴邪……”
那些原本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线条,在她眼里渐渐有了章法。她想起自己画设计图时的专注,试着在心里勾勒符箓的形状。不知不觉间,倦意袭来,她抱着小册子,沉沉睡去。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仓库,指尖触碰着雕花柜的瞬间,红光乍现,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姜月是被一阵惨叫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枕头边的小册子就往外冲,正好看到秋生捂着脑袋从西厢房跑出来,后面跟着拿着鸡毛掸子的九叔。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偷懒了!”秋生一边跑一边喊。
“让你看守尸体,你倒好,睡得比谁都香!”九叔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我早有准备,那僵尸昨晚就该破线而出了!”
“是文才师兄先睡的!他说他昨晚梦到女鬼了,吓得睡不着,早上才补觉的!”秋生试图拉人下水。
“你还敢狡辩!”九叔加快脚步,鸡毛掸子“啪”地一下打在秋生的屁股上。
“哎哟!”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姜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不就是电影里的日常吗?严厉的师父,调皮的徒弟,虽然吵吵闹闹,却透着一股烟火气。
听到她的笑声,九叔和秋生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秋生像是找到了救星:“姜月姐姐,你看我师父!他又打人!”
九叔瞪了他一眼,转向姜月,语气缓和了些:“昨晚的符箓,看了多少?”
姜月连忙收起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了静心符和驱邪符,大概……记住了样子。”
“哦?”九叔挑眉,“那你画来看看。”
他让秋生拿来黄纸和朱砂笔,递给姜月。
姜月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努力回忆着小册子上的图案。她学设计多年,对线条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虽然不懂其中的门道,但依葫芦画瓢还是能做到的。
她屏息凝神,手腕微动,朱砂笔在黄纸上划过,很快,一张驱邪符的轮廓就出来了。
秋生凑过来看,撇了撇嘴:“线条倒是挺流畅,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九叔也走了过来,仔细看着那张符。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你以前,从未接触过符箓?”他问。
“没有啊。”姜月不解,“是不是画得很难看?”
“不,”九叔摇摇头,“形很准,甚至比秋生第一次画的还要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缺少灵力灌注,所以只是一张废纸。但能在一天之内,把符画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得到九叔的夸奖,姜月心里有点小得意。看来她的设计功底,在这里也不是全无用处嘛。
“不过,”九叔话锋一转,“画符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每一笔都要蕴含意念,与天地相通,否则画得再像,也无济于事。”
他拿起朱砂笔,蘸了点朱砂,在黄纸上一挥而就。同样是驱邪符,经他之手画出,仿佛瞬间有了生命,黄纸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符箓。”九叔将符纸递给姜月,“感受一下。”
姜月接过符纸,指尖刚一触碰到,就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原本因为早起而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这……”她惊讶地看着九叔。
“这就是灵力。”九叔收回笔,“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但这条路,远比你在设计室画图要危险得多。”
姜月看着手里的符纸,又看了看九叔严肃的脸,心里做出了决定。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想要找到回去的路,她不能只依靠九叔。她必须自己变强。
“我学!”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九叔,请您教我!”
九叔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跟秋生一起,先从吐纳练气开始。”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院子,落在三人身上,带着一丝暖意。姜月知道,她的民国“僵途”,才刚刚开始。而她与九叔之间,亦师亦友的缘分,也在此刻,悄然加深。
只是她不知道,这缘分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羁绊,和更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