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的眼睛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泛着非人的银灰色光泽,像是两颗被强行塞入人类眼眶的水银珠子。江离的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海因茨给他的吊坠。金属边缘陷入掌心,细微的疼痛帮助他保持清醒。
"教授,"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老人歪了歪头,这个本应显得俏皮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如同机械故障的玩偶。"不舒服?"他重复道,声音里那种诡异的双重音效更加明显了,"恰恰相反,江同学。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这个世界。"
他向前迈了一步,地下室堆积的灰尘在脚下扬起。阳光穿过高窗,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侧的面部肌肉正在不自然地抽搐,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
"把吊坠给我。"王教授伸出颤抖的手,银灰色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江离后退半步,背部抵上了冰冷的砖墙。口袋里的量子探测器开始轻微震动,指针在绿色区域边缘摇摆。他必须拖延时间。"为什么是我父亲的东西会在地下室?"他故意提高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王教授的面部抽搐突然加剧,右眼短暂恢复了正常的棕褐色。"快跑..."老人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与先前判若两人,"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啊!"一声痛呼后,银灰色重新吞噬了他的瞳孔。
"顽固的老东西。"这个声音完全陌生,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最后一次机会,孩子。吊坠。"
江离的视线扫向四周,寻找可能的逃生路线。左侧五米外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将身旁堆积的玻璃器皿推倒在地!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中,江离冲向铁门。身后传来王教授——或者说控制王教授的那个存在——愤怒的咆哮。那声音已经完全不似人类,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过载时发出的失真噪音。
铁门后是一段向上的狭窄楼梯,墙壁上布满蛛网。江离两步并作一步向上攀爬,肺部因缺氧而灼烧。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危险!高压电"。
探测器突然发出尖锐的"滴滴"声。江离低头一看,指针已经变成了淡粉色,并且持续向红色区域移动。Γ结构正在附近形成!
没有时间犹豫了。他撞开门,发现自己置身于物理系一楼的配电室。密密麻麻的电表在墙上排列,中央控制台闪烁着各色指示灯。身后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占据王教授身体的东西正在逼近。
江离的目光锁定在控制面板上的主断路器开关。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如果Γ结构与电磁场有关,那么...
他拉下开关的瞬间,整栋建筑的灯光同时熄灭。黑暗中,探测器发出的红光成为唯一光源,指针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剧烈抖动着指向楼梯间的方向。
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啸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肉体撞击墙壁的闷响。江离趁机摸向记忆中的出口,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户外刺眼的阳光让他短暂失明。等视野恢复时,他看到校园里一片混乱——停电导致的人群骚动正迅速蔓延。这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江离混入惊慌的学生中,一边快步向校医院方向移动,一边思考下一步行动。根据海因茨的说法,苏衡应该被带到了校医院进行"记忆抑制"。如果能在那里找到他...
口袋里的探测器突然安静下来。江离掏出来查看,指针已经恢复绿色,但表面出现了一道奇怪的裂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的。他将它收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校医院前停着几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正忙着搬运设备应对停电。江离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厅,向住院部走去。走廊尽头的双扇门前,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身影引起了他的警觉——那人虽然穿着医护人员的白大褂,但脚上却是战术靴,腰间隐约可见某种电子设备的轮廓。
江离闪身躲进旁边的洗手间,从镜子里观察那人的动向。制服男子正对着耳机低声说着什么,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毫无疑问,这是"收割者"的成员。
洗手间最里侧的隔间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江离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当他轻轻推开隔间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映入眼帘——
苏衡正试图用一根发卡撬开通风管道的格栅。他的动作笨拙而不协调,眼神涣散,额头上有明显的注射痕迹。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右手臂上布满了比之前更加密集的电路状纹路,有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银灰色。
"苏衡?"江离压低声音呼唤。
对方缓慢地转过头,瞳孔对焦困难。"你...是谁?"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在哪?"
记忆抑制真的起作用了。江离的心沉了下去,但现在没时间解释。"我是来帮你的。海因茨教授说你有抗剂?"
"抗剂?"苏衡困惑地重复,然后突然抱住头,"头好痛...有东西在...在叫我..."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江离迅速关上隔间门,示意苏衡保持安静。从门缝下可以看到,一双战术靴停在了洗手间入口。
"检查每个角落。"一个冷酷的男声命令道。
江离的视线扫向通风管道。太窄了,两个成年男性无法同时通过。他咬咬牙,凑到苏衡耳边:"听着,无论你是否记得我,现在必须离开。爬进通风管道,左转两次,出口在洗衣房后面。"他塞给苏衡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去这个地方等我。如果三小时内我没到...打开这个。"
他将海因茨给的吊坠塞进苏衡手中。奇怪的是,当苏衡接触到吊坠时,手臂上的银灰色纹路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恢复了部分正常的肤色。
"我...我好像..."苏衡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机房...隔离室..."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离猛地推开苏衡,自己冲出隔间,故意大声喊道:"该死的停电!"
他撞上了那个伪装成医护人员的"收割者"。对方显然认出了他,右手迅速摸向腰间。江离先发制人,一拳击中对方咽喉,然后趁其不备夺路而逃。
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和通讯器的静电噪音:"目标A出现!向正门方向移动!重复,目标A——"
江离冲出校医院,混入校园主干道上的人流。他需要引开追兵,给苏衡争取逃跑时间。口袋里的探测器突然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伴随着异常的高温,几乎烫伤他的大腿。
他掏出来查看,震惊地发现指针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表面裂纹中渗出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更可怕的是,指针不再指向固定方向,而是疯狂旋转,仿佛受到了多个Γ结构的干扰。
"找到他!"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
江离拐进数学系大楼,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甩开了追兵。当他气喘吁吁地躲进一间空教室时,探测器突然安静下来,指针死死指向一个方向——楼下。
数学系地下室。
Γ结构正在数学系地下室形成。这说不通,除非..."收割者"已经转移了原型机?或者校园地下本就隐藏着不止一台设备?
教室门被猛地踢开。江离来不及思考,跃出窗户,落在下方的灌木丛中。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顾不上检查伤势,一瘸一拐地向图书馆方向跑去。
图书馆后方的老天文台是他最后的希望——那里荒废已久,却有直通校园地下的维修通道。如果Γ结构真的在地下室形成,他必须赶在午夜前找到并阻止它。
天文台的铁门锈迹斑斑,但锁已经被人为破坏。江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昏暗的圆形大厅里,废弃的天文仪器上覆盖着防尘布,中央望远镜的铜管在从穹顶裂缝射入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探测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黑色指针直指地面。江离跪下来检查地板,很快发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掀开后,露出一个狭窄的竖井,生锈的铁梯通向黑暗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照明。随着深入竖井,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带着明显的金属电离味道。当他的双脚终于触到地面时,眼前出现了一条低矮的隧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用鲜红的油漆画着Σ符号,旁边是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观测站B-严禁非授权进入"。
江离的心跳加速。这一定是海因茨提到的另一个观测点。门上的电子锁已经失效,但物理门闩仍然牢固。正当他寻找开门方法时,身后隧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没有时间了。江离用尽全力撞向金属门,肩膀传来剧痛,但门闩纹丝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嗡鸣。
就在绝望之际,他想起了口袋里的吊坠。江离将它贴在门锁上,祈祷着父亲留下的这个神秘物品能有更多功能。
奇迹发生了——吊坠表面开始发出微弱的蓝光,门内传来机械装置运转的声音。门闩自动弹开,江离迅速闪入门内,在追兵赶到前将门重新锁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一个比机房隔离间大十倍的环形空间,中央是一个类似粒子对撞机的小型环形装置,周围环绕着数十台监控设备。但最令人不安的是,环形装置上方悬浮着的那个东西——
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几何结构。它时而呈现为三维的克莱因瓶,时而变成超立方体的投影,时而又分解为无数旋转的奇异环面。这就是Γ结构的实体吗?
探测器在他手中彻底碎裂,黑色液体渗出,在地面上形成诡异的Σ形图案。江离小心翼翼地靠近环形装置,注意到控制台上有一个倒计时显示器:00:47:32...31...30...
距离午夜激活只剩不到48分钟。
他必须找到中断程序的方法。控制台上的键盘被某种透明罩子保护着,旁边是一个掌纹扫描仪。江离尝试输入几个基本命令,但系统要求生物认证。
"需要帮忙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离猛地转身,看到苏衡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你怎么——"
"记忆开始恢复了。"苏衡简短地说,走向控制台,"特别是看到这个之后。"他举起手中的吊坠,它正发出与Γ结构同步的脉动蓝光。
"收割者呢?"
"暂时甩掉了。"苏衡检查着控制台,"但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我们必须在激活前中断程序。"
江离指向掌纹扫描仪:"需要生物认证。"
苏衡露出一个苦笑:"用我的。我父亲...是首席工程师。"他将手掌按在扫描仪上,系统发出确认音。
"警告:最终激活序列已启动。输入中止代码或进行掌纹验证。"
苏衡快速输入一串代码,但系统拒绝了:"该死,他们修改了协议!"他转向江离,"只有一个办法了。我们需要同时进行双重认证。"
"什么意思?"
"这个系统最初设计需要两名核心成员授权。"苏衡指向另一个扫描仪,"用你的吊坠和你父亲的生物特征。"
江离震惊地看着他:"我父亲已经死了十五年!"
"不,"苏衡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你父亲是七个创始人之一。这个系统会识别他的...遗传特征。"
江离突然明白了。他颤抖着将吊坠贴在扫描仪上,同时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生物传感器上。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响亮的提示音:
"基因特征确认:江远山授权通过。警告:最终激活将导致不可逆的σ场畸变。确认中止?"
苏衡迅速按下确认键。环形装置发出刺耳的嗡鸣,悬浮的Γ结构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倒计时停在了00:39:21。
"我们成功了?"江离不敢置信地问。
苏衡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不,这只是延迟了激活。要彻底关闭它,我们需要..."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警报声打断。
"入侵警报:观测站A已激活。重复,观测站A已激活。"
屏幕上的图像切换到了机房隔离间——那个被封闭的空间里,另一台原型机正在全功率运转,上方的Γ结构已经变成了刺眼的银白色。
"他们做了备份系统!"苏衡的声音几乎被警报淹没,"机房那台才是主设备!"
江离看向时间显示:00:00:00。
午夜已到。
屏幕上的Γ结构突然扩张,吞噬了整个摄像头视野。与此同时,观测站B的环形装置也开始自行启动,悬浮的Γ结构剧烈震动,发出刺眼的白光。
"它形成了共振!"苏衡大喊,"我们必须离开!"
但为时已晚。两个Γ结构通过某种量子纠缠效应同时爆发,刺目的白光充满了整个空间。江离最后看到的,是苏衡向他扑来的身影,以及对方眼中反射出的、正在实体化的某种无法名状的存在。
然后,世界变成了纯粹的白色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