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里的糖

霜降的晨雾裹着桂花香漫进养老院，温予乔给槐树干刷石灰时，发现树皮上新添了道浅浅的刻痕。贺述谨举着卷尺站在树下，蓝布衫的领口沾着片枯叶，他数着树干上的年轮，声音混着雾汽发潮：“今年是第二十圈了。”

第二十圈。从卫校紫藤花架下的初见，到此刻槐树下的并肩，刚好二十年。念安背着书包从屋里跑出来，红领巾歪在肩上，手里攥着颗水果糖：“贺叔叔，老师说今天要带树叶标本！”

贺述谨弯腰从地上捡了片银杏叶，指尖在叶纹上轻轻摩挲：“这片像不像当年解剖课的肺叶标本？”他说话时，温予乔看见他指腹的薄茧——是常年握康复器械磨的，也是给念安削铅笔、给老人们剥橘子磨的，像枚藏着岁月的印章。

“别教坏孩子。”她笑着拍掉他身上的灰，石灰粉在蓝布衫上蹭出片白，像当年在医院，他白大褂上沾着的红药水。

上午的阳光驱散雾气时，林溪然带着双胞胎来了。三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药圃边，用放大镜看蚂蚁搬家，贺述谨蹲在旁边，给他们讲每种草药的名字，讲到薄荷时，特意摘了片塞进念安嘴里：“跟你妈妈当年吃的薄荷糖一个味。”

温予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卫校的晚自习，他总趁老师转身时，从窗口递进来颗薄荷糖，糖纸在黑暗里发出窸窣的响，像只振翅的蝴蝶。那些被时光腌制成蜜的瞬间，他总记得比谁都牢。

“这棵槐树该修枝了。”林溪然靠在树干上笑，“当年你俩在花架下闹别扭，我就该把紫藤移栽过来，省得现在对着槐树感慨。”

贺述谨的耳尖泛了红，转身去仓库找修枝剪。温予乔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肩膀比从前宽厚了许多，蓝布衫的后领磨出了毛边，却比任何精致的衣裳都让人安心。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困，张爷爷坐在轮椅上打盹，嘴角挂着点口水。贺述谨拿纸巾给他擦时，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温予乔站在旁边看，想起他第一次给老人做康复训练，紧张得把按摩油滴在了地上，被护工阿姨笑“比姑娘还腼腆”。

“当年在医院，你也是这么照顾张爷爷的。”她递过杯热茶。

“那时候总想着，等开了养老院，要让所有老人都活得体面。”他捧着茶杯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现在才明白，体面不是穿得多好，是有人记得给你擦口水。”

念安的课本从书包里滑出来，掉在槐树下的泥土里。温予乔捡起来拍掉灰，看见扉页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蓝布衫，中间画着颗大大的糖，旁边写着“爸爸妈妈”。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上周作文课写《我的家》。”贺述谨挠着头笑，“她非说要画全乎了。”

傍晚给老人们分点心时，念安突然举着颗水果糖跑过来，踮脚塞进贺述谨嘴里：“老师说，吃糖会开心。”他含着糖笑，眉眼弯成了月牙，糖的甜味从嘴角漫开，像当年在紫藤花架下，她喂他吃的那颗棉花糖。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最底层发现个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糖纸——有卫校时的薄荷糖，有520那天的棉花糖，还有念安攒的水果糖，每张糖纸上都写着日期，最早的那张已经泛黄，写着“3月30日，紫藤花开”。

“攒了二十年。”贺述谨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新糖纸，“今天的，也得加上。”

温予乔把新糖纸夹进去，指尖碰过他的手。两人的指腹都带着薄茧，虎口处的疤和磨出的茧子交叠在一起，像两圈紧紧咬合的年轮。

窗外的桂花香漫进屋里，和药香缠在一起，酿成种温润的暖。温予乔靠在贺述谨肩上，听着老人们的鼾声和孩子们的梦呓，突然觉得所谓永恒，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有人陪你把二十年的糖纸攒成盒，把年轮里的苦涩，都酿成了回甘。

就像此刻，槐树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浅白，他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她的药箱里躺着明天要熬的甘草，所有的兜兜转转，都在岁月里长成了最踏实的模样——是家，是暖，是藏在年轮里的那颗糖，甜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