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归处

冬至的雪片打着旋儿落进养老院的烟囱，温予乔把最后一袋煤推进储藏室时，睫毛上结了层白霜。贺述谨抱着捆松枝从外面进来，蓝布衫上落满雪花，像披了件毛茸茸的白斗篷，手里的松枝还带着清冽的寒气。

“炉膛该添新枝了。”他把松枝靠在墙角，指尖碰过她冻红的耳垂，“李奶奶说，松枝烧得旺，能暖到后半夜。”

这是他们在养老院过的第十个冬天。念安已经上了初中，个头快到温予乔的肩膀，周末回来总爱窝在壁炉边写作业，说“贺叔叔烧的火，比教室里的暖气暖”。此刻她正趴在桌上画素描，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混着壁炉里的松枝噼啪响，像支温柔的冬夜曲。

“画什么呢？”温予乔凑过去看，画纸上是片落雪的向日葵花田，花秆上积着雪，花盘却朝着假想的太阳，旁边写着“冬天的花也有梦想”。

“贺叔叔说，花籽在土里也在做梦。”念安转着炭笔笑，马尾辫扫过贺述谨补过的桌布——那块补丁是用向日葵花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当年给她贴的创可贴。

贺述谨往炉膛里添了块煤，火星子溅到炉边的瓷砖上，映亮了他鬓角的白发。温予乔突然想起卫校的那个雪夜，他翻墙出去给她买姜汤，回来时棉鞋冻成冰坨，却把姜汤捂在怀里，烫得胸口发红。那时的少年还不知岁月深浅，只懂把所有暖意都往她怀里塞。

傍晚的雪越下越大，林溪然带着双胞胎冒雪赶来。三个半大的孩子挤在壁炉前烤手，念安把自己的暖手宝分给弟弟妹妹，动作像极了温予乔给老人们分药时的样子。

“当年在卫校，谁能想到你俩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林溪然捧着热奶茶笑，目光扫过墙上的全家福——贺述谨搂着温予乔的肩，念安站在中间，手里举着朵纸折的向日葵，背景是盛开的花田。

贺述谨的耳尖泛了红，转身去厨房煮饺子。温予乔跟过去帮忙，看见他在馅料里多放了把虾皮——她从小就爱吃这个，他记了二十年，从卫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到养老院的饺子馅，从不会错。

“张爷爷的降压药该换剂型了。”她捏着饺子皮说，“明天我去镇上问问。”

“我去吧。”他把包好的饺子放进托盘，动作比当年在医院递化验单时稳了许多，“你上周淋了雨，别再着凉。”

夜里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雪地上，亮得像铺了层银箔。贺述谨在给念安掖被角时，发现她枕头下藏着本日记。翻开的那页写着：“贺叔叔说，妈妈当年总在解剖课上画他，现在他总在药圃边看妈妈。”

他的指尖顿在纸页上，像触到了二十年前的时光。那时的他总在解剖课上假装看标本，余光却追着她的身影，她低头画笔记的样子，被阳光晒红的耳尖，都刻在心里，成了后来岁月里反复描摹的画。

温予乔站在门口看，见他悄悄把日记放回原处，转身时撞进她眼里的光。炉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岁月熨平的旧画。

“当年在卫校，你是不是总偷看我？”她笑着问。

“是。”他没躲，声音混着松枝的香气，“看你画错颅骨结构，想提醒又不敢；看你被老师提问卡壳，手心比你还冒汗。”

窗外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柔光，远处传来老人们安稳的鼾声。温予乔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松香和煤烟味，突然觉得所谓归宿，不是华丽的屋檐，而是有人把你的喜好记了二十年，把你的笨拙藏在心底，把每个寒冬都过成了炉火融融的模样。

就像此刻，炉膛里的火还在烧，念安的呼吸均匀绵长，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渗过来，比任何暖手宝都让人安心。雪落无声，岁月有痕，所有兜兜转转的寻觅，终究在这一方小院里落了脚——是他，是她，是渐长的年岁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