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籽远行

芒种的阳光把向日葵花田晒得滚烫，贺述谨蹲在田埂上，把花籽装进牛皮纸袋。指腹沾着金粉似的花粉，他数着袋口的绳结——一共打了七个，像在给念安梳辫子时，总要多绕的那几圈。

“林溪然说，七班的孩子们要去山里支教。”温予乔抱着药箱走过，看见他把写着“南顺卫校”的标签贴在纸袋上，字迹比当年的手写信工整了许多，“这些花籽真要带去？”

“嗯。”他把纸袋放进竹篮，里面还躺着几本康复手册，是他熬夜抄的，扉页上画着小小的向日葵，“让山里的孩子也看看，花能开得这么热闹。”

这是念安上小学的第二年。小姑娘已经会帮着给老人们读报，声音脆生生的，总把“康复训练”念成“康fu训练”。贺述谨每次都蹲下来纠正，指尖点过她的小舌头，像在给患儿做发音康复时那样耐心。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时，林溪然带着学生来了。孩子们围着花田惊叹，七班的班长捧着贺述谨给的手册，红着脸说：“贺老师，我以后也想当康复师。”

“欢迎。”他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南顺卫校的解剖课，可比这花田有意思。”

温予乔望着他说话的样子，突然想起卫校的解剖室。他举着颅骨标本讲解时，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在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和此刻花田的光影重叠在一起，像场跨越时光的呼应。

支教队出发前，念安把自己画的向日葵塞进纸袋。画里的花盘歪歪扭扭，却在旁边写着“贺叔叔说，花会跟着太阳走”。贺述谨蹲下来给她理好辫子，红绳末端的红豆被摩挲得发亮：“等他们回来，花就该开了。”

养老院的药圃新种了薄荷。温予乔摘叶子泡茶时，贺述谨总在旁边帮忙，说“当年在卫校，就该给你多备点这个”。他指的是她总在夜班打瞌睡，他往她口袋塞薄荷糖的日子，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细节，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张爷爷的腿疾犯了，贺述谨给老人做按摩时，温予乔在旁边递热毛巾。两人的手在老人膝头碰了碰，像在跳支无声的舞。老人眯着眼睛笑：“当年在医院就看你们俩投缘，果然没看错。”

傍晚的霞光漫过养老院的屋顶时，贺述谨在槐树下给念安讲故事。讲的是卫校的紫藤花，讲的是医院长椅上的重逢，讲到花田时，他指着后山说：“那里的种子，明年会开成更大的花。”

念安抱着他的脖子问：“比贺叔叔画的还大吗？”

“比所有画都大。”他把孩子举过头顶，蓝布衫的下摆扫过满地落槐花，“就像念安会长得比妈妈还高。”

温予乔靠在门框上笑，看他逗得念安咯咯直乐，突然发现他鬓角多了根白发。她走过去替他拔掉，指尖在他耳后停了停——那里的皮肤还和当年一样烫，像藏着团没熄灭的火。

夜里整理药柜时，温予乔在贺述谨的笔记本里发现张旧车票。是当年去城郊花田的那两张，被他压在养老院的设计图下，票根上的日期已经模糊，却在背面写着“欠她一场花田”。

“早不欠了。”她把车票夹进相册，放在卫校毕业照的旁边。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大褂，扣子错了颗，眼神却亮得像今天的向日葵。

支教队的回信在初秋寄到。信封里夹着张照片，山里的教室窗台上摆着个小花盆，向日葵的嫩芽顶着种皮，像个举着小旗的战士。七班班长在信里说：“孩子们每天都给花浇水，说要等花开了，就去南顺卫校看看。”

贺述谨把照片贴在公告栏上，旁边写着“等你们来”。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字上，笔画里的金粉闪闪烁烁，像他当年画在养老院图纸上的光。

温予乔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趴在看台上数栏杆的样子。原来有些梦想从不会被困住，它们会变成花籽，乘着风去远方，在不同的土壤里扎根，开出一片又一片的灿烂。

就像此刻，花田的风卷着花粉掠过发梢，带着远方的消息和近处的烟火。他站在霞光里，她站在他身边，念安的笑声漫过篱笆，所有的等待与奔赴，都在时光里长成了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