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相柳回到竹楼的。
她只记得,自己疯了一样冲回去,用毒针放倒了所有义军,然后跪在涂山璟身边,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手抖得连药瓶都握不住。
涂山璟却笑着,用染血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却让小夭哭得更凶。
最终,她还是把他救回来了。凭借着从玉山带出来的灵药和自己精湛的医术,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只是他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动用灵力。
相柳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小夭清理掉他身上的黑气,拔掉那柄骨刃,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残魂与这具临时聚拢的躯体契合度极低,随时可能再次溃散。
竹楼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涂山璟躺在病榻上,每日看着小夭为相柳换药、渡灵力,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可小夭却能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知道,他在担心。
担心她对相柳的在意,担心那段她从未忘记的过去。
“阿璟,”一日,小夭为他换完药,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不起。”
涂山璟握住她的手,指尖温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瞒着你,偷偷跟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感应到的气息是谁的。这些日子,你夜里总是做噩梦,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小夭的脸瞬间涨红,眼眶却有些发热。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相柳的感情,太复杂了,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我明白。”涂山璟打断她,眼神温柔得像海水,“小夭,你不必在我面前掩饰。相柳于你,终究是不同的。”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但我也相信,你选择留在我身边,不是一时冲动。所以,我们一起救他,好不好?”
小夭抬头看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涂山璟的温柔,从不是纵容,而是理解。他懂她的重情重义,也信她的坚定执着。
“嗯。”她用力点头,“我们一起救他。”
相柳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小夭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涂山璟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正低头看着一本医书,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两人之间没有说话,却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像一幅宁静的画。
他的头很痛,很多记忆像碎片一样涌来——赤水的战火,海底的冰冷,还有……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他耳边喊着“相柳”。
“水……”他沙哑地开口。
小夭猛地惊醒,看到他睁开眼睛,喜极而泣:“相柳,你醒了!”
她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相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在辨认她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夭?”
“是我。”小夭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还记得她。
相柳又看向涂山璟,眼神瞬间变得警惕,金色的竖瞳隐隐浮现:“你是谁?”
“在下涂山璟。”涂山璟合上书,语气平静,“是小夭的夫君。”
“夫君”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得相柳瞳孔骤缩。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小夭手上——那里戴着一枚朴素的银戒,是涂山璟亲手打的。
黑气突然从他体内翻涌而出,相柳的身体开始颤抖,显然又受到了禁术的影响。
“相柳,你别激动!”小夭连忙按住他,渡入一丝灵力安抚他的躁动,“你听我说,你被神农义军的人用禁术复活了,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能动怒。”
相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金色的竖瞳已经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墨色。他看着小夭,语气疏离:“为何要救我?”
小夭一愣:“我……”
“是为了颛顼?想从我这里套取神农义军的情报?”相柳的声音带着嘲讽,“还是觉得,把我这个‘逆贼’献给黑帝,能让你的夫君更受重用?”
“相柳!你胡说什么!”小夭没想到他一醒来就说这种话,又气又急,“我救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涂山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然后看向相柳:“相柳将军,小夭救你,只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你被禁术折磨。如果你不信,可以现在就走,我们绝不拦你。”
相柳冷笑:“走?我现在这副样子,能走到哪里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禁术还在作祟,只要情绪稍有波动,就会被暴戾吞噬。
小夭低声道:“我会想办法解开禁术的。我查阅过很多古籍,有一种‘镇魂草’,或许能压制你体内的戾气。”
“不必了。”相柳别过头,不再看她,“我和你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相柳一直沉默寡言。小夭每日为他换药、渡灵力,他既不拒绝,也不道谢,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涂山璟则像往常一样,织布、看书,偶尔会和小夭说几句话,对相柳的存在仿佛视而不见,却总在小夭不注意时,悄悄观察相柳的神色,指尖在书页上划出微小的痕迹——那是他在推演禁术的破解之法。
竹楼外的海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压抑。这日午后,小夭正研磨草药,相柳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神农义军为何执着于复活我?”
小夭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相柳靠在竹榻上,望着窗外翻涌的浪花,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唯一能让颛顼如鲠在喉的人。只要我活着,就能成为他们对抗黑帝的旗帜。”
“可你并不想成为旗帜,对吗?”涂山璟突然开口,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相柳身上。
相柳猛地转头,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涂山宗主倒是看得透彻。”
“我只是懂‘身不由己’罢了。”涂山璟合上书,“青丘百年基业,曾逼得我做过许多不想做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但选择权,终究在自己手上。”
相柳沉默了。他看着涂山璟,这个男人温润如玉,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戳破人心底的伪装。他想起当年在清水镇,涂山璟化名“叶十七”,像条狗一样被折磨,却从未真正低下过头颅。或许,他们这类人,骨子里都藏着一份不肯屈就的执拗。
三日后,小夭背着药篓准备出门:“我去附近的山脉找找镇魂草,听说那草只长在向阳的崖壁上。”
涂山璟放下手中的渔网,叮嘱道:“早去早回,山路滑。”
“知道啦。”小夭笑着挥挥手,眼角瞥见相柳正望着窗外,便随口道,“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相柳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却在小夭身影消失在沙滩尽头时,缓缓收回了目光,落在涂山璟身上:“你就不怕她出事?”
“怕。”涂山璟坦然道,“但我更信她的能力。”他拿起织了一半的渔网,指尖穿梭间,丝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何况,你会帮她的,对吗?”
相柳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冷笑:“你倒是会算计。”
涂山璟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小夭在山林里寻了半日,才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发现了镇魂草。那草叶片泛着幽蓝的光,根系缠绕在岩石缝隙里,周围爬满了带毒的荆棘。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指尖刚触到草叶,脚下的碎石突然松动,整个人朝着崖下滚去。
“唔!”她撞到一块岩石,额头磕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掠过,稳稳地将她拦腰抱起。熟悉的冰冷气息包裹着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是相柳。
“你怎么来了?”小夭又惊又疑,挣扎着想下来。
相柳却箍得更紧,声音冷硬:“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他的速度极快,足尖在崖壁的凸起上轻轻一点,便带着她回到了地面。落地时,小夭注意到他的手腕被荆棘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镇魂草上,草叶竟泛起了妖异的红光。
“你的手……”
“无妨。”相柳松开她,转身就要走,却被小夭拉住了衣袖。
她从药篓里掏出伤药,不由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腕:“别动,这荆棘有毒。”
相柳的手腕很凉,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小夭低头为他包扎,发丝垂落在他手背上,带着淡淡的药香。相柳的身体瞬间僵硬,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抗拒,有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当年在清水镇,你也是这样为我包扎伤口的。”小夭突然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你化名为‘防风邶’,教我射箭,还总说我笨。”
相柳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转身就走,脚步却有些踉跄。小夭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株泛着红光的镇魂草,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竹楼时,涂山璟正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额头的伤口,眉头立刻皱起:“怎么回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小夭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镇魂草,“但找到这个了!”
涂山璟没再多问,只是拉着她进屋,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相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竹榻,背对着他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夜里,小夭将镇魂草熬成药汤,端到相柳面前:“喝了吧,或许有用。”
相柳没有动。
小夭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在他手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颛顼背信弃义,怨神农义军利用你,甚至……怨我当年没有站在你这边。”
相柳的肩膀微微一颤。
“可我从不后悔救你。”小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管你是九命相柳,还是防风邶,你都曾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她转身准备离开,相柳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就不怕……我真的变成怪物,伤害你和涂山璟?”
小夭回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清澈的眼睛:“那就让我亲手了结你。”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但我相信,你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相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端起了那碗药汤。药汤很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
次日清晨,小夭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她走出房门,只见涂山璟站在竹楼中央,对面是几个穿着玄甲的士兵,为首的将领神色倨傲:“黑帝有令,捉拿逆贼相柳,还请涂山宗主和王姬殿下交出人犯!”
小夭心头一紧——颛顼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涂山璟挡在相柳的竹榻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地是我与小夭的居所,并非黑帝的监狱。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能带走任何人。”
“证据?”将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布帛,“相柳残魂被神农义军复活,在孤岛祭坛屠戮村民,这是附近渔村的证词,难道还不够?”
小夭看着布帛上的血迹,瞳孔骤缩——那些村民明明是被神农义军当作祭品,怎么会变成被相柳屠戮?
“这是污蔑!”她怒声道,“当日我在场,是神农义军……”
“王姬殿下何必为逆贼狡辩?”将领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谁不知相柳与殿下曾有旧情?难不成,殿下想包庇他?”
“你放肆!”小夭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相柳突然从竹榻上坐起,目光冷冽地看着那些士兵:“我跟你们走。”
“相柳!”小夭急道。
相柳却看都没看她,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不必牵连旁人。”
“站住!”涂山璟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你以为跟他们走,就能了结此事?颛顼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归顺’。一旦你踏入紫金城,要么成为他的棋子,要么……死得更惨。”
相柳的脚步顿住了。
将领不耐烦地拔剑:“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涂山璟折扇展开,灵力虽未完全恢复,招式却依旧凌厉,瞬间逼退三人。小夭也祭出毒针,与士兵缠斗在一起。
相柳看着缠斗的两人,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黑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累他们。体内的禁术因情绪激动而躁动,金色的竖瞳隐隐浮现,他猛地转身,朝着士兵的方向冲去,竟想自投罗网。
“别傻了!”小夭看出他的意图,嘶吼着甩出一枚毒针,却不是射向士兵,而是擦着相柳的脸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竹柱上,“你以为这样就是解脱?你忘了那些被神农义军当作祭品的村民了吗?你忘了自己说过‘不做别人棋子’吗?”
相柳的动作僵住了。
小夭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相柳,你不是逆贼,也不是旗帜!你是你自己!你凭什么要被别人的意志左右?”
金色的竖瞳渐渐褪去,墨色的瞳孔里映出小夭的身影,那身影虽然单薄,却异常坚定。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清水镇的河边,那个叫“玟小六”的少年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说“我护着你”。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变过。
“够了!”相柳突然怒吼一声,体内的黑气猛地爆发,却不是朝着小夭和涂山璟,而是席卷了那些士兵。士兵们被黑气笼罩,瞬间陷入昏迷。
将领大惊失色:“你……你竟能操控禁术之力?”
相柳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小夭和涂山璟,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想解开禁术,光靠镇魂草不够。我知道哪里有‘洗魂泉’,或许能彻底清除我体内的戾气。”
涂山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早知道?”
相柳别过头:“我只是……不想欠你们太多。”
小夭笑了,眼角还带着泪痕:“那正好,我们一起去。”
将领见势不妙,想要偷偷溜走,却被涂山璟甩出的丝线缠住脚踝,摔了个狗啃泥。涂山璟看着他,语气平淡:“回去告诉颛顼,相柳在我这里做客,若他想动他,先问过我涂山氏。”
将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竹楼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海风穿过窗棂,带来了远处的渔歌。相柳看着小夭为涂山璟包扎打斗时留下的伤口,看着涂山璟将一块刚烤好的鱼递到小夭手里,突然觉得,或许这样的“同行”,也并非难以接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缠着小夭包扎的布条,药香混着海风的气息,竟奇异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三日后,三人登上了前往洗魂泉的船。小夭站在船头,看着海天一色的景象,心情格外轻快。涂山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相柳则靠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岛,墨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都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颛顼不会善罢甘休,神农义军的残部也在暗处窥伺,更别提那神秘莫测的禁术背后,或许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但此刻,阳光洒在甲板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船帆鼓满了风,朝着未知的远方驶去,仿佛要劈开所有的阴霾,驶向一个崭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