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已经成了小夭每日清晨的闹钟。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看着涂山璟正弯腰捡拾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他穿着素色的麻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褪去了青丘公子的华贵,倒像是个寻常的渔郎。可那温润的眉眼,哪怕沾着细沙,也依旧透着如玉的清辉。
“又在捡这些玩意儿?”小夭笑着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咱们住的竹楼里,都快堆成贝壳山了。”
涂山璟转过身,手里捧着一枚月牙形的白贝,贝壳内壁泛着珍珠般的虹彩。他将贝壳贴在她耳边:“你听。”
海浪的呜咽声透过贝壳传来,像是远方的低语。小夭笑眼弯弯:“听了三年,还是这声音。”
“不一样的。”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今日的潮声里,有松花开了的气息。”
小夭挑眉,鼻尖轻嗅,果然闻到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松香。她知道,涂山璟总能从寻常事物里找出不一样的温柔,就像三年前,他放弃青丘的一切,陪她来到这片无名海岛,只因为她说“想听听永不停止的声音”。
三年来,他们以“阿璟”和“阿念”的名字生活在这里。他织布,她采药,偶尔驾着小木船去附近的渔村换些必需品。没有人知道,这个会在礁石上对着海浪发呆的女子,是曾搅动大荒风云的皓翎王姬;更没有人知道,那个笑起来眼角带痣的男子,是富可敌国的涂山氏宗主。
竹楼里飘来药草的香气,小夭转身往回走:“昨日晒的金银花该收了,再晚些要被露水打湿了。”
涂山璟跟在她身后,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发梢——那里别着一枚不起眼的木簪,是他亲手刻的,簪头雕着极小的九尾狐,藏在发丝里,只有凑近才能看见。
走到竹楼门口时,小夭的脚步突然顿住。
空气中除了药香和海风,似乎还藏着一缕极淡的气息。那气息像极了……极了雪地里埋着的冰棱,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怎么了?”涂山璟察觉到她的异样。
小夭摇摇头,伸手按住心口。那缕气息太微弱了,像是风中残烛,稍纵即逝。可不知为何,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没什么,许是被海风吹着了。”她勉强笑了笑,转身推开竹楼的门。
药架上整齐地码着晒干的草药,角落里堆着涂山璟织到一半的渔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那缕气息,却在她心底生了根。
夜深人静时,小夭悄悄起身。涂山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小夭俯身,轻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然后换上夜行衣,背上药箱,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告诉涂山璟,那缕气息属于谁。
或者说,她不敢告诉。
因为那气息,像极了相柳。
那个在她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最终却化为漫天血色的男人。那个教她箭术,护她周全,却始终站在对立面的九命相柳。
三年前,赤水之战的硝烟散去,相柳的尸身沉入海底,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颛顼登基为黑帝,昭告天下,神农义军尽数归降,唯有相柳,被列为“逆贼之首”,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她以为,他早已魂飞魄散。
可今夜,那缕残息却如此清晰。它像一个钩子,勾着她往某个方向去。小夭驾着一叶扁舟,凭着那缕气息的指引,往深海驶去。
越往前行,海水越发冰冷,连月光都似乎被冻住了,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银影。不知行出多少里,前方突然出现一片浓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孤岛,岛上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小夭将船藏在礁石后,徒步登上孤岛。岛上寸草不生,遍地都是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那缕属于相柳的气息,就是从岛中心传来的。
岛中央有一座祭坛,祭坛上竖着九根黑色的柱子,柱子上缠绕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悬浮在半空,全身被黑气笼罩,只能看出是个人形。可小夭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身形,那即使被束缚也依旧挺拔的姿态,是相柳。
他的胸口插着一柄骨刃,刃身刻满了噬血的符文,每一次符文亮起,他的身体就会剧烈颤抖,黑气中便会溢出一丝血色。
“相柳……”小夭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想冲上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屏障上流转着神农义军的图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标志——当年在清水镇,玱玹(颛顼)曾给她看过类似的图腾,说那是神农氏的守护纹。
“王姬殿下,别来无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祭坛后传来。
一个穿着兽皮长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唯独一双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是谁?”小夭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毒针。
“老夫是神农义军旧部,巫咸。”老者抚着胡须,目光落在祭坛上的身影上,“王姬殿下应该认得他吧?我们耗费三年心血,才从海底寻回相柳将军的一缕残魂,如今,正要助他重归大荒。”
小夭心头一震:“你们用禁术?”她看得出,那些符文和骨刃,都是最阴邪的禁术,以活人精血为引,强行聚拢残魂,这样复活的,恐怕早已不是相柳,而是一具被怨气操控的傀儡。
巫咸冷笑:“为了神农氏的复兴,些许牺牲又算得了什么?相柳将军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只要他能活过来,定能带领我们推翻黑帝的统治,重建辰荣国!”
“你们这不是救他,是在毁他!”小夭急道,“这禁术会吞噬他的神智,让他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那又如何?”巫咸眼中的狂热更甚,“只要能推翻颛顼,就算将军变成怪物,也是我们的神!”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身影突然动了。
黑气中,一双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那瞳孔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暴戾和痛苦。相柳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相柳!”小夭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她猛地祭出驻颜花,灵力注入间,容貌瞬间变幻,化为当年在清水镇时的“玟小六”模样。她记得,相柳第一次见她,就是这副样子。
“相柳,你看看我!我是小六啊!”她朝着祭坛大喊,声音带着哭腔。
金色的竖瞳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相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气翻涌得越发剧烈,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抗拒。
巫咸脸色一变:“不好!他的神智要醒了!快,加大祭品的投入!”
祭坛周围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小夭转头看去,才发现岩石后面竟绑着数十个村民,都是附近渔村里的人。几个神农义军举着刀,正准备划破他们的喉咙,用他们的鲜血滋养禁术。
“住手!”小夭想也没想,甩出数枚毒针,精准地打落了义军手中的刀。
“抓住她!”巫咸怒吼。
十几个义军冲了上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郁的血气,显然早已被禁术侵蚀。小夭虽医术精湛,武功却不算顶尖,很快就被逼到了屏障边缘。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直直射向屏障。
“砰”的一声,屏障应声而碎。
涂山璟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他依旧穿着素色的衣袍,手里却握着一柄折扇,扇骨上寒光闪烁。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眼神冷冽如冰。
“阿璟……”小夭又惊又喜。
涂山璟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祭坛上的相柳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开他。”
巫咸没想到涂山璟会来,更没想到他能轻易破掉禁术屏障,一时竟有些慌乱:“涂山宗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涂山璟没有回答,只是折扇轻挥,数道无形的气劲飞出,将那些准备伤害村民的义军打翻在地。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似随意,却招招致命,显然这些年,他从未放下过修炼。
“小夭,解开锁链。”涂山璟低声道。
小夭立刻点头,从药箱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匕首——这匕首是用龙鳞混合玄铁打造,专克阴邪之物。她纵身跃到祭坛上,避开翻涌的黑气,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刺入锁链的缝隙。
“滋啦”一声,锁链上的符文被匕首的灵力压制,发出痛苦的嘶鸣。
就在锁链即将断裂的瞬间,相柳突然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小夭,黑气中伸出一只利爪,朝着她的心脏抓来。
“小心!”涂山璟大喊。
小夭却没有躲。
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明明知道里面没有神智,却还是固执地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利爪在距离她心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相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清明,又迅速被黑气吞噬。他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像是在与体内的暴戾抗争。
“相柳,再撑一下,我马上救你出来。”小夭含泪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铛”的一声,最后一根锁链断裂。
相柳的身体失去支撑,朝着地面坠落。小夭伸手想去接,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涂山璟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则接住了坠落的相柳。
黑气涌入涂山璟的体内,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但依旧死死抱着相柳,不让他再次被黑气吞噬。
“阿璟!”小夭急道。
“走!”涂山璟将相柳递给她,“我断后!”
巫咸见计划败露,怒吼着冲了上来:“休想带他走!”
涂山璟折扇展开,灵力化作一道屏障,挡住了义军的攻击。他看着小夭,眼神温柔却坚定:“小夭,相信我。”
小夭咬咬牙,背起昏迷的相柳,又挥出数枚毒针阻碍追兵,转身朝着海边跑去。她知道,涂山璟从不说大话,他说会断后,就一定能平安跟上。
可跑出没几步,她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回头望去,只见涂山璟的屏障已经破碎,他被数柄长矛刺穿了身体,鲜血染红了素色的衣袍,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阿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