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大帅府的餐厅里飘着米粥与蟹黄包的香气
张不逊一身挺括的军装,坐在主位,看芷溪小口喝着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张不逊到了学校,不必拘束,认真听先生讲课
他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张不逊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的远房表妹,来长沙读书
芷溪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包子,闷闷应了声
芷溪(民国)……知道了
读书,读书,又是读书,这男人固执起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用罢早饭,张不逊亲自送她去,车子驶出帅府,一路向东,他坐在她身侧,身姿笔挺,目光却不时落在她安静侧脸上
张不逊到了学校,好好跟同学相处,若有不懂的,记下来,放学回来问我
张不逊下午放学,若军务不忙,我便来接你,若有事耽搁,也会让窦诚来接,你不要独自乱跑
芷溪(民国)放心吧
芷溪点头,心里却想着,这学堂的墙,怕是困不住她
湘潭女校位于城郊,红砖楼房,绿树环绕,倒有几分宁静气息
张不逊亲自将她送到校长室,又同负责的女先生寒暄了几句
直到他临走前,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他才压低声音,最后叮嘱
张不逊好好学习
芷溪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关切与某种隐晦的期待,让她心头微动
芷溪(民国)……好
他目送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去,那粉蓝色的身影融入穿着统一校服的女学生中,依旧醒目得如同幽兰误入蒲草丛
芷溪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先生讲的国文课是《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
她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梧桐树上新抽的嫩芽,思绪早已飘远,活了这么久,这些篇章她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还能引经据典说出七八种不同时代的注疏见解,在这里浪费时间,简直是折磨
她眼珠一转,指尖在桌下极轻微地一捻,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蓝色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住她的座位,在旁人眼中,她依然端坐着,微微低头,似乎在认真听讲,实际上,那只是一个以妖力维持的逼真幻象
芷溪的真身,已如一阵清风,溜出了教室,又熟门熟路地避开学监,轻盈地翻过女校不算太高的围墙,落在了外面安静的巷弄里
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她心情愉悦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准备去街上逛逛,看看时新的衣裳首饰,却冷不丁听到一个熟悉又甜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岳绮罗哟,逃学出来的?
芷溪猛地回头,只见岳绮罗正斜倚在巷口的墙边,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黑发如瀑,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指尖把玩着一张小小的红色纸人
芷溪(民国)绮罗?
芷溪(民国)你怎么在这里?
岳绮罗穿得跟个女学生似的,真够别扭的,走吧,站着说话累
她不由分说,拉着芷溪就进了街角一家新开的、挂着Cafe招牌的西洋铺子
咖啡馆里人不多,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西洋曲子,两人在靠里的卡座坐下,岳绮罗点了两杯黑咖啡还有奶油蛋糕
侍者刚走开,她就凑近芷溪,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岳绮罗我说,这都好几天了,你还没把那个小师长拿下?
岳绮罗我那天在古墓里可是给你创造了多好的机会,英雄救美,肌肤相亲,啧,他居然还能忍得住,把你送来这地方念书?真是不知好歹
芷溪脸上微热,搅动着杯子里苦涩的液体
芷溪(民国)他现在……是大帅了,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芷溪(民国)他……挺好的
岳绮罗挺好?
岳绮罗那天在迷雾村村口,你看他的眼神,唰一下就亮了
岳绮罗我还不知道你?几百年清心寡欲,这回可是动了凡心了
岳绮罗怎么,真一头栽进去了?
芷溪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与占有欲
芷溪(民国)他是我的
岳绮罗还你的?
岳绮罗夸张地叹了口气
岳绮罗他都把你打包塞进女校了!你呀,白活这么些年,手段呢?
芷溪(民国)哎呀行了,别说我了
芷溪(民国)我肯定会把他拿下的
芷溪岔开话题,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芷溪(民国)你最近在哪里?那天之后就没消息
提到这个,岳绮罗玩纸人的动作顿了顿,甜美的笑容里渗入一丝冰冷的戾气
岳绮罗遇到点小麻烦,有个不长眼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竟认出了我这身子是夺舍来的活尸,修的是邪术,正追着我找不自在呢
芷溪(民国)什么人?厉害吗?
岳绮罗有点道行,麻烦倒不算太麻烦,就是像苍蝇一样烦人
芷溪(民国)若张不逊没见过你,我倒还能想个说辞让你去帅府,可他偏偏亲眼见过你杀了张高原,又在他面前挟持了我……这就不好办了
她深知张不逊为人正派,对岳绮罗这种邪异又杀过人的存在,绝难容忍
岳绮罗用不着
岳绮罗我知道去哪儿玩了,你顾好你自己吧,知书达礼的女学生
她将杯中的黑咖啡一饮而尽,像喝酒般豪爽,然后站起身
岳绮罗走了,蛋糕留给你,好好读书啊
红影一闪,她便消失在咖啡馆门口,留下淡淡的纸灰气息
芷溪无奈地摇摇头,慢慢吃完了那块甜腻的奶油蛋糕,又喝完自己那杯咖啡,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结了账,溜回学校
幻象撤去,她“恰好”在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
下午四点,放学的钟声准时敲响,张不逊的汽车已经等在校门外,他亲自来了,站在车边,身姿笔挺,引来不少女学生偷偷张望
芷溪抱着几本崭新的课本,慢吞吞地走出来,张不逊接过她的书,替她拉开车门
汽车平稳行驶,张不逊将书本放在一旁,转向她,语气温和
张不逊第一天上学,感觉如何?都学了些什么?
来了,芷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认真回想的样子,随口答道
芷溪(民国)学了……英文,先生教了几个新单词
她想着英文课是明天才有,先糊弄过去
果然,张不逊闻言,眉梢微挑,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里还带着点捉狭

张不逊英文?可我今早看过你的课程表,今天安排的,是国文、数学,还有乐理基本理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张不逊芷溪,第一天上课,就敢逃课?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听得芷溪心头一跳
她自知理亏,有些懊恼,却又不想被他看扁,索性破罐子破摔,微微蹙起眉头,带着点抱怨的娇态
芷溪(民国)那些……我本来就会嘛~之乎者也的有什么意思?算学那些东西,账房先生才要学,其他的……我更用不着
她抬起眼,眸光潋滟地望着他
芷溪(民国)我不想待在那里,无聊得很
她这副模样,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少女的娇憨与任性,配上那张绝色的脸,竟让张不逊一时失语,准备好的训斥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微微噘起的唇,还有那理直气壮又带着委屈的眼神,心中那股因她逃课而起的些许不悦,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甚至觉得她撒娇的模样……十分可爱
突然——!!!
汽车突然一个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毫无防备的芷溪整个人向前扑去,直直撞进张不逊怀里!
芷溪(民国)啊!
张不逊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瞬间将她牢牢揽住,护在怀中
芷溪的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盈满了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
车子停稳
张不逊怎么回事?
张不逊沉声问司机,手臂却依旧环着芷溪,没有立刻松开
“对不住,大帅!前面忽然窜出来一只野猫……”司机连忙解释
张不逊无事,继续开
张不逊吩咐道,这才低头看向怀里的芷溪
张不逊撞到没有?
芷溪摇摇头,撑着他的胸膛想要坐直,方才的撞击让她唇上的口红有些花了,而她抬头时,那抹嫣红不偏不倚,正好印在了张不逊军装内露出的白衬衣领口上
一点鲜艳的唇印,在雪白的布料上格外醒目
张不逊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全在怀中人身上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纤长卷翘的睫毛,看清她眼中尚未散去的惊惶,看清她脸颊上因撞击和他怀抱而泛起的淡淡红晕
她身上那股清幽如兰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国文课学的神女赋,她身上就有这样的气质,出尘脱俗,露珠清晕,美玉莹光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世间一切美好的饰物,仿佛都不配与之相较
……很美
惊心动魄的那种美
不仅仅是容貌,更是这种毫无防备依赖在他怀中的姿态,这种近在咫尺的温热与柔软,这种混合着少女馨香与独特清冽的气息……
张不逊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擂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几乎疑心会被她听见
揽着她肩膀的手臂,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车内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是空气粘稠,温度攀升,司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大气不敢出
芷溪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氛围,她靠在他怀里,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环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热度透过衣衫传来,他的呼吸似乎也粗重了些,喷洒在她额前的发丝上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炽热、隐忍、挣扎,还有一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专注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