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邸虽不及古墓寝殿奢华,却也气派轩敞
张不逊将芷溪安置在二楼一间朝阳的客房,窗明几净,陈设简洁雅致,推开窗便能看见庭院里几株开始抽芽的梨树
这日午后,张不逊处理完军务,换了身常服——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少了些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书卷气
他来到芷溪房外,轻轻叩门
芷溪(民国)请进
芷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而入,只见她正临窗而立,指尖逗弄着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翠色小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粉蓝色的衣裙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侧脸线条优美静谧,听见脚步声,她回眸一笑,那小鸟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张不逊住得可还习惯?
张不逊走到她身旁,与她一同望向窗外初春的景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却比在军营时自在了许多
芷溪(民国)很好,比山野村居舒适多了,多谢……大帅安置
芷溪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试探
张不逊听出那声大帅里的生分,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张不逊不必如此称呼,私下里,唤我不逊便可
张不逊如今已到长沙,芷溪,你日后……有何打算?
芷溪转过头,面对他,眸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脆弱,她微微低头,声音轻细
芷溪(民国)我……无父无母,自幼孤苦,早已没有家了,前番在迷雾村,也只是暂居,如今……实在无处可去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张不逊一眼,又垂下眼帘
芷溪(民国)大帅若不嫌弃,我……我愿意留下,为奴为婢,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报答大帅的收留之恩
她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一副孤苦无依、只能依附于人的模样,活了数百年,她太懂得如何示弱,如何激起保护欲
果然,张不逊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不赞同
张不逊胡说什么
张不逊我带你回来,岂是为了让你为奴为婢?
他看着眼前这绝殊离俗、兰艳动人的女子,实在无法将她与“奴婢”二字联系起来
他沉吟片刻,问道
张不逊你可曾读过书?识得字吗?
芷溪心中一动,面上却仍是那副温顺模样,轻轻点头
芷溪(民国)幼时……家父曾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在世时,教过我几年,识文断字,略通一些,也……会画几笔花鸟
她这话半真半假,父亲是虚构的,但识文断字、精通书画却是实情,数百年光阴,足以让她涉猎诸多领域,其造诣远非寻常闺秀可比
张不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又问
张不逊那你今年……多大了?
年龄?
芷溪心里飞快盘算
说太小了不像,说太大了也不妥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意
芷溪(民国)应是……十八了
心里却暗自补充:具体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反正我容颜永驻,青春常在,永远十八岁也无妨
张不逊十八……
张不逊低声重复,看着眼前女子清澈的眼眸和姣好的面容,确实正是如花年纪,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冲淡了平日里的冷峻
张不逊十八岁,正是读书明理的好时候
芷溪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张不逊接着说
张不逊我当年也是读书毕业之后,见国事蜩螗,民生多艰,才决意投笔从戎
张不逊读书未必能立竿见影改变什么,但能开智,能明理,能让人知晓为何而活,为何而战
他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芷溪
张不逊你既识字,又有心向学,基础是有的,不如……我送你去湘潭女校读书吧,那里风气开明,教授新学,正适合你
芷溪(民国)啊……?
去……读书?上女校?!
芷溪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被他金屋藏娇,被他留在身边红袖添香……唯独没想过,他竟要送她去上学堂!
老娘是来调剂生活谈谈恋爱的,不想上学堂!
活了这么多年,皇宫内院去过,江湖市井混过,西洋学堂她也曾因好奇女扮男装混进去听过几节课……
各种人情世故、文武技艺,她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涉猎颇深,让她去和一群真正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起上学?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芷溪(民国)我……我……
她难得地有些语塞,试图挣扎
芷溪(民国)我不想去上学,我……我可以留在府里,做些别的……
张不逊为何不想?
张不逊有些不解,在他看来,有机会进新式学堂,对任何渴望知识的女子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张不逊是怕生?还是担心学费用度?这些你都不必顾虑,我会安排妥当
芷溪(民国)不是因为这些……
芷溪心里着急,却又不能直说“其实我懂的比你们先生还多”,只得找借口
芷溪(民国)我年纪……也不算小了,再去学堂,怕是会被人笑话,而且……我想离……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声音更低
芷溪(民国)离你近些
最后这句话,带着少女的娇羞与依恋,婉转地传递了她的心意
张不逊听在耳中,心头微微一动,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眼神柔软了几分
但他心意已决
在他看来,让芷溪去读书,正是对她最好的安排,能让她有一技之长,明理自立,不至于完全依附于人
他向前半步,抬手,轻轻抚了抚芷溪的头顶
动作自然而温柔,带着丝丝缕缕的呵护,却又因那指尖流连的发丝触感……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亲昵
张不逊听话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力道

张不逊去读书,是为了你自己好,多学些东西,总没有坏处,放学之后你依然可以来找我,跟我分享你在学校发生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芷溪依然有些抵触的眼神,补充道
张不逊明日……我亲自送你去,如何?
亲自送她去
芷溪抬头,对上他深邃而认真的眼眸,那里面有关切,有期许,有一种她难以抗拒的、为她长远计量的真诚,她知道,他是真的认为这样对她好
心里那点不情愿,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陌生的暖意,活了这么久,似乎还是第一次
岳绮罗只会拉着她一起疯,一起在漫长的岁月里寻找乐子或刺激
而张不逊……他想让她走一条正常的、向上的路,哪怕这条路在她看来有些幼稚和没必要
她忽然就……不想再反驳了
芷溪(民国)……好
她最终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与妥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珍视的悸动
芷溪(民国)都听你的
张不逊见她答应,脸上笑意加深,那笑意让他整个人都明亮柔和起来
张不逊那就这么说定了,到了学校,若有人欺负你,或是不习惯,随时告诉我
张不逊明日要早起,我们一起吃了早饭之后,坐车去学校
芷溪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喜悦,心中那点小小的郁闷也烟消云散,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她应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张不逊看着她温顺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送她去读书,是他能为她想到的,最好的开始
而他,会守在她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