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车身微顿,车夫在外低唤:“先生,前面是祁家军的队伍。”
墨尘诉抬眼的瞬间,墨柳霜已撩开了车帘一角。
晨雾中,祁家的马车最是扎眼。纯黑车厢镶着冷铜边,四角挂着禁军制式的铃铛,却用细麻绳缠了圈,此刻没响——想来是刻意收了声。
车辕两侧各立着两名披甲护卫,银甲在雾里泛着冷光,腰悬的长刀鞘碰着马镫,“叮”的轻响里透着军纪严明。
那车驾稳稳居首,像柄浸在冰水的刀,沉敛着慑人的气势。而车辕边立着的祁硕,玄色劲装在晨雾里更显挺拔,方才检查护卫装备时的冷冽还未褪尽,眉峰微蹙间带着刀般的狠戾。
稍远些,洛家的马车缀在后面,像团被揉皱的月白锦缎。
车轮描着金线,在雾里闪闪烁烁,车夫穿着体面的绸衫,正指挥仆从调整粮车,绸衫下摆扫过车轮的动作,都透着商人的活络,与祁家的肃杀泾渭分明。
“祁老将军倒是准时。”墨尘诉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没看车外,指尖仍在地图上移动,指甲掐着溃堤处的红圈。
“洛家的粮车比报备的多了三辆,车轮陷进泥里的印子深了寸许,看来是临时加了私货。”
墨柳霜的目光却没离开祁家那辆黑马车旁的身影。
她记得祁硕惯用的那柄长弓,紫檀木柄缠着防滑的黑绳,箭羽是极难寻的白雕翎,此刻会不会就斜倚在车厢壁上?正怔忡着,祁硕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穿过雾霭,落在她撩开的帘角处,眼底的冰棱在触及她的瞬间悄然融化,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心头一跳,慌忙放下帘角,指尖攥紧了账册的边角,纸页被捏出细微的褶皱,像她此刻乱了的心跳——方才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笑她偷看。
“柳霜?”墨尘诉抬眼,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嗯。”她定了定神,翻开账册,指尖划过“洛家载重量”的数字。
“洛家的载重量不对,得重新核一遍。”声音平稳,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慌乱只是错觉,可耳尖却烫得像被油灯燎过。
车外,祁硕看着骤然落下的帘布,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玄色衣摆扫过马镫,转身时低声对护卫道:“跟上墨家的车,别让雾太大迷了路。”语气里的冷硬褪去些许,藏着不易察觉的心思。
辰时三刻,三队车马在晨雾里汇作一股,车轮碾过带露的官道,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
墨柳霜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祁家护卫整齐的马蹄声、洛家仆从细碎的吆喝声,还有自家马车轴那近乎无声的转动.
这三家,终究还是要一起,踏入湘关的浑水里去了。
她悄悄再次撩开帘角时,祁硕正勒马走在墨家马车侧旁,玄色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晨光忽然刺破雾霭,斜斜洒下来,在车辙印上镀了层浅金,像给前路描了道边,可出发的时辰已到,再无回头的余地。
日头爬到半空时,队伍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
祁家的护卫先围了圈,刀鞘在青石板上磕出沉响,“咚、咚”两声,将驿站清出片空地。
祁老将军下了马车,往拴马桩旁一站,银须在风里微动,目光扫过禁军的马匹。
每匹的鞍鞯都勒得紧实,马鬃打理得齐整,连马蹄铁都擦得发亮,显然是祁硕一早查过的。
他嘴角抿了抿,没说话,只接过护卫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半口,喉结滚动的弧度里藏着满意。
洛家的仆从正忙着卸粮车,月白车厢的帘布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袋口都用浸过蜡的麻绳扎着,防潮的法子倒也细心。
洛承彦站在车旁,玉冠在日头下闪着光,指挥人清点数目时,眼角却不住往墨家的方向瞟。
墨尘诉正蹲在辆物资车旁,指尖敲着车厢壁,“笃笃”轻响里藏着考量。
墨柳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小铜尺,时不时俯身量着什么,尺尖划过木缝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深闺小姐。
“墨先生这是在看什么?”洛承彦走过去,脸上堆着笑,锦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动作行云流水,“车厢的防水胶都是按您给的方子调的,不会出岔子。”
墨尘诉没抬头,墨柳霜却直起身,举着铜尺道:“洛公子看这里。”
她指着车厢接缝处,尺尖在木缝上划了道细痕,“胶层薄了半分,湘关多雨,恐会渗水。”阳光透过她指间的缝隙,在木头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得再加三层胶,用桑皮纸隔开,才稳妥。”
洛承彦脸上的笑淡了些,眼里闪过丝不耐,嘴上却应着:“是在下疏忽了,这就让人改。”转身时,却见祁硕牵着马从驿站里出来,玄色劲装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刚检查完驿站的水井。
他的目光掠过墨家父女,在墨柳霜举着铜尺的手上顿了顿,快得像风扫过草叶,随即移开,沉声道:“老将军让各队清点武器,半个时辰后出发。”声音冷硬,却在经过墨柳霜身边时,脚步微顿。
墨柳霜捏着铜尺的手紧了紧,方才他那一眼虽快,却带着了然的笑意,让她想起上元节躲在石后被他抓包时的窘迫。她瞥见他耳后沾了片草叶,嫩绿色的叶尖在日头下闪着光,像那日杏花林下沾在他发间的花瓣,心头莫名一跳。
“柳霜。”墨尘诉忽然开口,“去把那箱帐篷支架搬来,让祁家军的人试试。”
她应了声,转身去搬箱子,刚弯腰,就见一道黑影从旁闪过,祁硕已俯身将箱子拎了起来,动作快得像阵风。
“重。”他丢下两个字,径直往祁家队伍那边走,玄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的风里,竟裹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经过她身边时,投下的阴影恰好将她完全罩住,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墨柳霜愣在原地,指尖还停在箱沿上,方才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薄茧,像磨过的箭杆,温度却比想象中暖些,烫得她指尖发麻。
“还愣着?”墨尘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看着他们搭,别让祁家的糙汉子把机关弄坏了。”
她慌忙应着跟上,见祁硕正把箱子往地上放,祁家的兵卒围上来,七手八脚地要开箱,却被他喝住:“慢着。”
他转头看向墨柳霜,眉峰微挑,晨光在他眼底投了点碎金,“墨家的东西,得按你们的法子来吧?”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试探。
墨柳霜顿了顿,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钥匙,插进箱锁的暗槽里,轻轻一转,“咔嗒”一声,箱盖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支架,每个接口处都刻着极小的符号。
“按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拼,”她指着符号道,指尖有些发颤,“‘火’字接口要卡进‘水’字凹槽,才够结实。”
祁硕盯着那些符号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两根支架,试了试,竟真的卡准了。
他抬眼时,正撞见墨柳霜惊讶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转瞬又恢复冷硬:“军中的器械,比这复杂。”话虽如此,目光却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停。
他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些,指腹在接口处顿了顿,显然是在等她指点。
墨柳霜忍着嘴角的笑意,上前一步,指尖点向一个易松动的接口:“这里要垫层麻布,防磨损。”指尖刚碰到支架,就见他已从腰间解下块布巾,扯成细条垫了进去,动作竟比她还快。
那布巾的纹路,和那日杏花林下他替她擦手的方巾很像,粗布上织着暗纹的云。他忽然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教你的握弓手势,没忘吧?到了湘关,有空教你‘追风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狡黠的笑意。
墨柳霜猛地后退半寸,耳根红得滴血,却见他已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指挥兵卒搭支架,玄色衣摆转身的动作利落,藏着少年人得逞的得意。
远处,祁老将军看着这幕,端着水囊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动。
墨尘诉则蹲在粮车旁,看似在检查胶层,眼角的余光却扫过那两个凑在一起搭支架的身影,指尖在木头上轻轻划了道痕。
像极了二十年前,他看她母亲调试机关时的模样,温柔藏在沉默里。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祁家的黑马车依旧在前,只是祁硕勒着马,不远不近地走在墨家马车侧旁,玄色身影在日光下格外挺拔。
墨家的青黑车厢走在中间,墨柳霜坐在里面,指尖摩挲着方才被他碰过的手背,那里仿佛还留着点箭杆似的糙意,暖得让人心尖发颤,像揣了块刚出炉的饼。
方才他那句低语还在耳畔,让她心跳乱了节拍。
洛家的月白马车落在最后,洛承彦掀着帘,看着前面若即若离的两抹身影,忽然觉得这趟湘关之行,或许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至少,这两家的小辈,可比他们的父辈有趣多了,一个藏着情,一个藏着意,偏那藏着意的还总爱步步紧逼地逗弄,倒像场心照不宣的追逐。
车轮碾过官道,将日头碾成斜斜的光,远处的湘关方向,已能看见隐约的水汽,像片化不开的雾,张着嘴等着他们踏进去。
而祁硕望着墨家车厢的背影,指尖摩挲着马鞍上的纹路,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这场风雨同行的路,正好让他把藏了许久的心思,一点点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