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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管道流民

梅梢雪未消

日头爬到两杆高时,官道忽然被人潮截住。

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慢下来,墨柳霜核药材的指尖顿在“当归”二字上——车外哭嚷声裹着细碎的颤,像针似的扎进耳朵。

她掀帘的动作轻如扯丝,目光落处心猛地沉了。

灾民像被冲散的蚁群,老人拄着磨秃的树枝,枝桠在泥里拖出歪痕;孩子被破布捆在背上,瘦得只剩晃悠的影子。

他们往岳西挪,泥鞋磨穿了底,血珠混着黄浆洇出点点红,像被踩碎的落日。

“让开!都往边上靠!”祁家护卫的呵斥炸起来,灾民却往路边缩,像惊刺猬似的护着孩子,眼里的恐惧比见洪水时更甚。

有汉子被马蹄蹭到衣角,“扑通”跪地磕头,额头冒血:“官爷饶命!就想找口饭吃……”

秦武带兵丁上前,长刀晃出冷光,刀鞘碰甲片“哐当”响,灾民退得更远。

老婆婆捂住孙子的眼,枯手在孩子脸上抖,颤声念“菩萨保佑”,声音像风中残烛。

墨柳霜望着那刀——本该护民的东西,此刻比洪水更寒。

“爹,我去。”她放下账本,声音清如溪涧却带着劲。起身时指尖触到行囊侧袋的油纸包,是哥哥墨宣瑜塞的烤饼。

昨晚厨房飘的麦香还在鼻尖绕,隔着粗布摸过去,焦脆的边角硌着手心——那是他守在灶边烤糊三次才成的,暖温透过纸层渗进来。

她理了理灰布短打,把矜贵往褶皱里藏,下车时鞋尖陷进半寸泥里。

几道怯生生的目光立刻粘过来。

她在三步外站定,身姿如竹却放缓了语气:“大婶,你们从哪儿来?”

抱孩子的妇人咬着唇,小童却盯着她手里的油纸包,喉结“咕咚”滚了下。墨柳霜解了绳结,油纸“哗啦”轻响,露出金黄的饼子,焦黑边缘沾着芝麻。

她掰下一块递去,捏着最焦的边角——哥哥总说“这处最香”,动作轻得像拈落叶:“拿着,垫垫肚子。”

饼香漫开,人群松动如融冰。

梳双丫髻的小女孩往前挪半步,攥着断簪细声答:“从湘关来……去岳西。听人说……有粥棚。”声音像被水泡过,发着颤。

墨柳霜心被揪了下,酸意漫上来。她又分了几块饼,指尖触到孩子冻僵的手,冰得像铁,才慢慢问:“见了兵爷,怎么那样怕?”

小女孩啃饼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沾着屑,眼里的光暗下去:“兵爷是坏人……在湘关,抢我们的窝头,还……还打爷爷……”

“可不是嘛!”旁边老汉接话,浊泪砸在泥里晕开小坑,“我那口子护半袋谷子,被他们用枪托砸断腿,扔水里喂鱼啊……”

哭喊声像潮水漫上来,混着风声呜咽。墨柳霜捏油纸包的手指紧了紧,最后一块饼分出去,纸包里只剩碎屑,混着掌心的汗黏糊糊的。

她垂着眼,睫毛遮着眸底翻涌的怒,肩膀绷得像上弦的弓——原来比洪水更狠的,是人心这道溃堤。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是祁硕。

更远处,祁老将军立在拴马桩旁,银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目光如鹰隼扫过灾民,却在瞥见儿子走向墨柳霜时,端水囊的手顿了顿,指节在囊身的皮革上轻轻磕了下,又若无其事地仰头饮尽。

此刻祁硕立在两步外,玄色劲装领口沾着尘,肩背挺如孤松,望灾民的眼神冷如冰刀,带着惯有的狠戾,可扫过她空油纸包时,那冰棱般的目光却悄悄融化,漾开点不易察觉的软。

墨柳霜起身,下意识把空油纸包往身后藏——焦黑边角还沾着哥哥的温度,空了,在他面前竟生出局促。

耳尖在日头下泛粉,像沾了胭脂,她盯着鞋尖泥斑,没说话。

祁硕没看她,对秦武抬下巴,声音冷如淬霜却比呵斥温和:“传我令,帐营干粮分一半,架锅煮粥。

派十个护卫送他们去岳西粥棚,告诉管事,克扣者军法处置。”

“是!”秦武领命,脚步声踏碎泥地。

灾民望着兵丁卸粮架锅,铁勺碰铁锅“叮叮当当”响,惊惧慢慢化成迟疑的感激。双丫髻女孩咬着饼,忽然鞠躬:“谢谢姐姐。”

墨柳霜望着她冻红的鼻尖,轻轻“嗯”了声,嘴角弯出浅弧,快得像错觉,却被阳光描得清。

转身经过祁硕身边,闻到他身上皂角香混着硝烟气,像雨后松林。

他忽然侧半步让路,衣袖扫过她臂弯,轻得像风,投下的影子却将她完全罩住,带着熟悉的压迫感,让她脚步顿了半瞬,心跳漏了拍。

“饼边烤焦了,”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人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你哥哥手劲没控制好。”他竟连墨宣瑜烤糊饼子的细节都留意到,眼底藏着猫逗雀儿般的笑意。

墨柳霜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些!昨晚墨宣瑜在厨房懊恼“火候没拿准”的模样,竟被他一语点破。

她攥紧袖袋药草包——昨日他让秦武送的苍术艾草,此刻隔着布都觉烫。

“不……不是他烤的,”声音细如丝,“是铺子买的,许是烤糊了没人要……”话越说越乱,自己都听出破绽,慌忙上车。

帘落瞬间,她按了按发烫的耳垂,指尖在抖,却像还能摸到饼屑的暖。

方才他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和凑近的气息,都让她心跳乱了节拍。

车外,祁硕望着晃动的车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玄色衣摆转身时带着少年人得逞的得意,却在瞥见灾民中缩着的小童时,眼底瞬间恢复冷硬,沉声道:“把伤药取来,给老人孩子处理伤口。”

祁老将军看着儿子这变脸的功夫,喉结无声滚动了下,对身旁护卫低声道:“去,把帐营里新烤的芝麻饼捡两包,待会儿给墨家马车送去。”

护卫愣了愣,见老将军已转身查粥锅,甲片相撞“咔嗒”轻响,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时洛承彦的月白马车赶上来,绸衫袖口扫过墨家车帘,带起脂粉香混着油味。

他掀帘探身,玉冠在日头下闪:“墨小姐倒是心善,只是这些灾民来历不明,贸然施粥怕是……”

话没说完,祁老将军忽然转身,银甲反射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洛公子是觉得祁家军连护民的本事都没有?”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的沉劲,“粥要煮,人要送,耽误的时辰,我祁家担着。”

洛承彦脸上的笑僵了,忙拱手:“老将军言重了,在下只是……”

“只是觉得灾民碍了你的粮车?”祁老将军打断他,目光扫过洛家粮车深陷的辙痕。

“方才墨先生说你粮车超重,若真是私货压的,到了湘关,可别怪老夫按军法查。”

洛承彦的脸瞬间白了,讪讪地缩回车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都透着慌乱。

祁硕望着父亲的背影,眉峰微松——方才他还在想怎么堵洛承彦的嘴,老将军竟已替他说了。

他转头看向墨家马车,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仿佛在说“有我在,不必怕”。

马车重新启动时,墨家青黑车厢旁多了个提着食盒的护卫,低声道:“老将军吩咐,给墨小姐送些热饼。”

墨柳霜掀帘接过,食盒里的芝麻香混着暖意漫出来,抬头时正见祁硕勒马走在侧旁,目光撞在一起的瞬间,他眼里闪过笑意像石子投湖漾开涟漪,随即又恢复冷硬,只留给她挺拔的玄色背影。

远处湘关的水汽越来越浓,可此刻车厢里的暖,却让她觉得前路再难,也有了底气。

他总能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既护着她,又逗着她,让这场风雨飘摇的征途,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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