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墨家府门的铜环在晨雾里泛着冷光,霜气凝在环扣的纹路里,摸上去像块冰。
墨宣瑜站在三阶青石板上,手里攥着油纸包,指节捏得发白,纸角被汗濡出浅痕。
他比墨柳霜长三岁,往日里总爱板着脸训她“姑娘家别总拆机关匣”,此刻却眼圈泛红,喉结滚了又滚,像只被雨打湿的大型犬,没了半分兄长的威严。
墨柳霜背着行囊走出时,正撞见他飞快地抹了把脸,袖口蹭过眼角的动作僵得可笑。
“哥。”她轻声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的伤药——瓷瓶边角硌着手心,是昨日墨宣瑜硬塞来的,他说“军营糙汉不懂轻重,这个比你的方子泼辣,止血快”。
墨宣瑜猛地抬头,喉结又滚了滚,把油纸包往前递:“给你的,路上吃。”里面是他头天在厨房守着烤的干粮,边角烤得焦黑发脆,却透着麦粉被火烘透的暖香。
“我……我跟张妈说过了,这饼子掺了杂粮,顶饿。”
话没说完,声音就劈了岔。他原想学着父亲的样子说“万事小心,有事传讯”,可看着妹妹一身灰布短打、行囊带子勒出细痕的模样,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的慌。
他这妹妹看着清冷,实则最是执拗,小时候为了拆他的木鸢,能蹲在院里淋一下午雨,灾区那般凶险,她怎能叫人放心?
“我走了。”墨柳霜接过纸包,指尖触到他手背上的薄茧,纵横交错,是跟着父亲在工坊打磨零件磨出来的,比她去年生辰送他的护腕还糙。
“嗯。”墨宣瑜应了声,忽然上前一步,笨拙地替她理歪斜的行囊带。
他的手指在绳结上顿了顿,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摆弄父亲的机关锁:“到了那边……别总闷着,有事找父亲,找祁家那小子……也行。”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猛地别过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晨露在耳廓上闪了闪,像落了颗泪。
马车旁的墨尘诉轻咳一声,青布袍角在晨雾里微动。
墨柳霜转身登车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细得像被风吹断的丝线。
她没回头,只攥紧了油纸包,那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纸渗进来,像极了小时候她摔破膝盖时,哥哥背着她往医馆跑的后背,汗湿的布衫下藏着滚烫的急。
车帘落下的瞬间,外面的哭声再也没了遮掩。
墨柳霜靠着微凉的车厢壁,听见墨宣瑜蹲在地上的呜咽,混着管家劝“少爷地上凉”的絮语,还有他甩开人时“让我再待会儿”的闷声。
那哭声撞在晨雾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她幼时摔碎的机关零件,捡都捡不起来。
辰时初,马车行至官道岔口,晨雾仍未散,像化不开的牛乳。
官道上的马蹄声碎在湿露里,“嗒嗒”轻响裹着水汽漫进车厢。
墨家的马车走得稳,青黑色硬木车厢没雕半朵花,只车轮轴上嵌着墨家特制的铜环,滚动时几乎听不见声——这是墨尘诉特意改的,怕震坏了物资车里的精密零件。
车内,墨尘诉对着盏油灯看湘关地图,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将他指尖在溃堤处的阴影投得忽长忽短。
墨柳霜坐在对面,膝头摊着账册,目光却落在车帘缝隙处,看外面掠过的树影,像被风吹跑的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