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按住被风吹起的裙摆,袖袋里那支祁硕“脱靶”落下的箭,箭杆木纹硌着掌心,竟与胸腔里的心跳同频,一下下敲得人发紧。
她想起方才殿外,祁硕目光扫过她时那瞬间的柔和,与他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
回府的马车里,街景在窗上糊成流动的色块。
墨柳霜指尖反复摩挲箭尾,雁翎的绒毛蹭着掌心发痒。
那日杏花林下,他教她握弓时说“手要稳,心要静”,指腹压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还在,他故意靠近时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罩住,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此刻她却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颤。
她想起父亲朝会上紧绷的下颌线,想起洛承彦与祁老将军目光相撞时,空气里炸开的无声火花,更想起祁硕方才捏着箭镞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地砖的利落,那背影里藏着的锐气让人心头发紧。
忽然懂了这场赈灾的分量:皇帝把洛家的财、祁家的兵、墨家的技捆在一处,明着救灾,暗着却是让三家在湘关的洪水里,互相试探,彼此制衡。
而祁硕这柄藏锋的刀,被派去查吏治,无异于把他扔进了更浑的漩涡。
进府时,工坊的刨木声撞得耳膜发颤。匠人扛着松木往里走,木节处的清香混着桐油味漫过来。
父亲的书房已亮起灯,窗纸上投着他俯身绘图的影子,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隔着窗都能听见。
墨柳霜让厨房温了杏仁羹,白瓷碗沿凝着细珠,提着食盒叩门时,指节力道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案上那些关乎安危的图纸。
“父亲,用些点心吧。”她将食盒搁在案边,杏仁羹的甜香漫开,混着松烟墨气。
目光扫过图纸,密密麻麻的标注里,“防风暗扣”四个字旁画着小图,金属搭扣的弧度比寻常帐篷陡三成,显然是按湘关夜风的力道特制的。
墨尘诉抬头时,案上正摊着粮车图纸,朱砂笔圈着“防水车厢”四字。
“放着吧。”他指尖点向图纸边缘的水位线,墨迹未干,“陛下这步棋,是要三家互相盯着。
洛家的粮不能少,祁家的兵不能乱,咱们墨家的器物……半分错都出不得,否则就是递把柄给人。”
墨柳霜垂眸听着,忽然注意到图纸角落的小字:“承重上限:八百斤”,比洛家报来的粮重多出两成,笔尖在数字旁顿出个小墨点。
她想起那日洛锦松递箭时温和的笑,再对比洛承彦殿上那双藏着冷光的眼,忽然明白洛家内部也分派系——这场赈灾,暗处的涌流比湘关洪水更急。
“祁少将军……也会去?”她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袋里的箭,木质纹路嵌进掌心。
她想起上元节躲在石后偷看他射箭,被他当场抓包时,他那带着戏谑的笑意和“下次想看不必躲”的低语,耳根不自觉地发烫。
“有他在,查吏治定能周全。”话一出口就悔了,慌忙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掩去眸底的波动。
墨尘诉没接话,只盯着图纸上的机关锁反复推演,黄铜锁芯的反光晃得人眼晕。
墨柳霜端食盒的手悄悄松了松,指腹蹭过微凉的竹盒边缘,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父亲,女儿……也想跟着去。”
“胡闹!”墨尘诉猛地抬眼,砚台里的墨汁晃出细圈,“灾区疫气重,泥泞没膝,你去添什么乱?”
“女儿不是添乱的。”她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稳,像压着股执拗的劲。
“江堤溃决后积水难退,洛家点粮难免疏漏,女儿跟着能查漏;您改的帐篷经得住风,可洪水浸了边角,缝补活计女儿熟;况且……”她顿了顿,指尖划过食盒雕花。
“墨家机关,女儿闭着眼能拆装,真出岔子,总比外人行手方便。”更重要的是,她想去离祁硕近一些的地方,哪怕只是并肩走在风雨里。
墨尘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幼时拆了他的机关匣,又凭着记忆装好的模样,小眉头皱得像只倔强的小兽。
这三日,她没再提同去的事,却天未亮就候在廊下,研墨时浓淡掐得精准。
听匠人议帐篷绳结,次日便画出三种受力图。
甚至连夜抄录旧档,用朱笔标易腐部件——这份藏在端庄下的执拗,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第三日傍晚,墨柳霜捧素木盒进房时,父亲正核对药材清单。
盒里分三层:防瘟药材按剂量分包,棉纸标签上的字迹比账册还工整;素布帕子缝着极细的暗线。
“可装碎银,灾民取用方便”;最上层账册里。
祁家军帐篷数旁标着小字:“右侧支架需加固(上次试搭松动)”——那是祁硕来试帐篷时,她悄悄记在袖角的细节,那时他故意靠近指点,指尖几乎擦过她的手背,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这些事,女儿都学过。”她指尖搭在盒沿,没抬头,长睫垂着,“母亲教过珠算,祖母传了伤药方,就是……祁家军的马伤药,也按方子备了,专治马背上的磕碰。”她算着他的身量配的伤药剂量,连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里的细致。
墨尘诉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终是叹了口气。
他怎会不知,账册里祁家的标注比墨家还细,伤药剂量是按祁硕身量算的?这孩子,把牵挂都藏在了周全里。
“明日卯时,跟在物资车后。”他指尖敲了敲木盒,“墨家器物若有半分差池,立刻给我回来。”
墨柳霜猛地抬眼,眸子里落满星光,亮得惊人。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袖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是。”
窗外的风卷着暮色漫进书房,案上图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墨尘诉看着女儿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湘关筑堤,他与祁老将军、洛家长辈共饮烈酒,那时酒碗碰得脆响,说的是“护一方百姓”。
如今三家子女再赴湘关,却要在洪水里、权谋中,续写未了的牵绊。
这场赈灾,是让关系更紧,还是彻底撕裂,谁也说不准。
墨柳霜回闺房,将那支箭放进木盒最底层,上面压着伤药与账册。
指尖拂过箭杆浅痕,忽然觉得湘关洪水虽险,却藏着另一种可能——或许在那里,能看清父亲沉默里的担忧,读懂祁硕冷硬下的守护,明白这场被皇权裹挟的赈灾,终究要靠他们在泥泞里踏出自己的路。
她想起他那日在杏花林下捏着她下巴的强势,和看见她眼底水光时瞬间的松劲,那份压迫感与分寸感的平衡,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夜风卷着残香入窗,箭谱被吹得轻颤,露出扉页杏花。
她收妥父亲给的机关盒,金属外壳微凉,想起祁硕字条上的“勿误”二字,忽然懂了——最好的赴约从不是靶场切磋,而是风雨并肩。
明日卯时,队伍将踏碎晨露。
墨柳霜合上箱盖,将牵挂与期待都收进行囊。
湘关洪水藏着约定,杏花余香会化作同舟的勇气,让这场征途,见证心意相通。
风停月上,箭谱“追风箭”图谱泛着微光,像藏着个秘密。
有些心动,终将穿过风雨,抵达彼岸。
而祁硕此刻正立于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日从她发间拾起的杏花干瓣,玄色窗纱在风里轻晃,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笑意——他早已算准她会同行,这场湘关之行,不仅是权谋博弈,更是他步步为营靠近她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