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时，快到马车旁，她回头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从这儿过？”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卷走。
他笑答：“猜的。”顿了顿，又上前一步，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让她耳廓发烫，“毕竟，想等一个人，总能算准她的路。下次想看我，不必躲躲藏藏的。”
墨柳霜上马车时，指尖抚上发间的杏花，触到自己发烫的耳尖。
车窗外，最后一片杏花悠悠落下，像在替她藏起那份被他步步紧逼撩拨起来的、藏在清冷之下的悸动。
而祁硕站在花雨中，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摩挲着方才碰过她耳垂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浅笑，玄色披风在风里扬起冷冽的弧度。
墨柳霜收箭谱时，指尖触到扉页杏花。
干透的花瓣边缘微卷，甜香混着松烟墨气漫上来，像那日杏花林下掠过鼻尖的风。
檐角青苔吸足三日光景，在斜阳里泛着润亮的绿，砖缝里的草叶轻轻晃，天候里藏着说不清的动静。
辰时，侍女捧来木盒，素布衬着支轻箭，尾羽是浅灰的雁翎，指尖一碰便簌簌轻颤。
“洛公子送的，说是祁公子托转。”字条压在箭下，字迹凌厉如刀，却在收笔处软了半分：“三日后靶场教‘追风箭’，勿误。”指尖刚泛起热意，管家匆匆掀帘：“宫里传朝会，老爷让您留府。”
廊下鸽影斜斜掠过窗纸，投下转瞬即逝的灰影，风雨欲来的沉郁漫上心头。
太和殿的梁柱浸在晨雾里，龙涎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贴着金砖游走，被穿堂风撕成细缕。
百官按班列站定，靴底碾过地面的轻响里，谁都在偷瞄龙椅——皇帝捏着奏折的指节泛白，烛火在明黄帐幔上投下跳动的暗影。
“湘关连降暴雨，”他忽然开口，声线压得很低，“江堤溃决，灾民逾十万。”
殿内嗡地起了骚动，“去年才大修过……”
“怕是有贪腐……”议论声里，皇帝抬手，烛火猛地一跳，照亮他眼底的冷光：“朕意派三家同往。”
目光先落文官列尾：“洛家。”洛承彦出列时，月白锦袍扫过地砖，窸窣轻响格外清晰。
他叩首的动作行云流水，袖口暗纹在光影里浮动：“臣领旨。”
朝臣们暗自揣度，洛家银库丰足，出粮本是应当，只是那双含笑的眼藏着算计，怕是没那么简单。
“祁家。”皇帝转向武将班首，祁老将军的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银白。
“你领三千禁军护队，兼查吏治。”老将军刚要应，皇帝忽然补了句，尾音拖得轻飘：“你儿子祁硕……近来箭术见长，让他跟着，替你分担些杂务。”这话像冰锥砸进热油，祁老将军肩头微颤，叩首时甲片相撞的脆响里，藏着压抑的错愕——派祁硕查吏治，分明是把最锋利的刀扔进了漩涡。
此时立于殿外等候的祁硕，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方才处置刺客余党的冷冽还未褪尽，听闻旨意时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刀光般的狠戾，却在余光瞥见廊下墨柳霜的身影时，那点冰棱悄然融化，只余下不易察觉的锐利。
“还有墨家。”三字落地，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户部尚书慌忙出列，朝服下摆扫过香炉：“陛下！墨家擅巧技，赈灾恐非所长！”
皇帝瞥他一眼，指尖叩着龙椅扶手，节奏均匀得像在计数：“溃堤要修，墨家造过城防；粮车要防水，帐篷要抗风，离得开墨家手艺？”
众人哑口，看着三家代表立在殿中，洛家的白、祁家的银、墨家藏青官服，像被无形的线捆在一起，在烛火下泛着各怀心思的光。
“三日后卯时出发，误时……以抗旨论处。”皇帝起身时，明黄衣摆扫过奏折，风声里裹着若有似无的笑。
朝会的余音还在梁柱间绕，墨柳霜立在廊下，青石地的凉意透过鞋底漫上来。
父亲墨尘诉与洛承彦、祁老将军的身影渐远，谈及赈灾的话语被风撕成碎片，唯有“祁硕同往”四字，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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