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箭底藏风

夕阳西斜时，队伍开始返程。墨柳霜的马背上多了只祁硕“顺手”射中的小狐狸，皮毛火红，像团燃烧的晚霞。

夏子麟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祁硕说话不算话，没教他“追风”，却在经过墨柳霜身边时，挤眉弄眼地说：“墨小姐，祁大哥从来不给人留东西的，你手里那支箭，可得好好收着。”

她攥紧箭杆，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头传过去，像在回应什么。

前面的祁硕仿佛听见了，忽然勒住马等了等，直到她的坐骑跟上来，才继续往前，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轻响，像在为她引路。

晚风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混在一起，轻快得像首没写完的诗。

原来有些心意，不必说破，就像那支总在“手滑”时射中她心尖的箭，早已在岁月里，刻下了彼此的名字。

秋狝的最后一日，按例要举行篝火宴，暮色四合时，营地中央燃起丈高的火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墨柳霜抱着那只红狐皮毛坐在角落，看着皇子们与世家子弟猜拳饮酒，夏子麟正被几个武将围着灌酒，脸红得像火堆里的炭。

忽然有人拍她的肩，回头见是祁硕，手里拿着两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他把其中一串递给她，自己咬了口另一串，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夏子麟说你没吃晚饭。”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狐皮上，带着调侃却宠溺的笑意，“倒是比绣活上心。”

墨柳霜瞪他，却乖乖接过肉串。

油脂烫得指尖发麻，她小口咬着，忽然听见二皇子笑着喊：“祁硕，过来比箭！输了的自罚三坛！”

祁硕没动，只朝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没兴趣。”

“怎么？怕了？”有人起哄。

他刚要说话，夏子麟醉醺醺地扑过来，拽着他就往空地走：“祁大哥去嘛！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祁硕被他拖走时，回头往墨柳霜这边看了眼，眼神里像有话要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她心里忽然有点慌，攥着肉串的手紧了紧。

空地上很快立起靶心，祁硕站在火光里，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拉弓时，全场都静了，连火堆的噼啪声都仿佛轻了些。

箭离弦的瞬间，墨柳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支箭没有射向靶心，反而擦着火光，直直往她这边飞来。

“小心！”有人惊呼。

她却没躲。那箭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震颤。

箭杆上绑着个小小的布包，被火光映得发亮。

祁硕放下弓，对目瞪口呆的众人扬了扬眉，语气带着惯有的狡黠：“手滑。”

墨柳霜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取下布包时，指尖都在抖。

里面是半块糖葫芦，糖衣已经化了些，沾在油纸袋上，甜香混着火堆的气息飘进鼻间——像极了初遇时散场的那串，他竟连这点细节都记得。

她抬头望向空地，祁硕正被众人围着追问，却隔着喧闹的人群，精准地与她对视。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比火堆还要烫人，像在说“这次，没躲吧”。

篝火宴散时，墨宣瑜扶着醉成烂泥的夏子麟先走了。墨柳霜抱着狐皮，手里捏着那半块糖葫芦，慢慢往营帐走。

祁硕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轻响，像他步步紧逼的心跳。

快到营帐时，他忽然开口：“明日回府，我让夏子麟把‘追风’的图谱给你送去。”

墨柳霜脚步一顿：“我又学不会……”

“谁说要你学？”他走到她面前，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宽肩挡着夜风，“留着压箱底，也算个念想。”

她抬头望他，他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子，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忽然想起松林里他掌心的温度，靶场上他故意射偏的箭，还有此刻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原来有些心动，从不是偶然的“手滑”，是早就在心里练了千百遍的瞄准。

“那支箭，”她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我还留着。”

祁硕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的糙意带着滚烫的温度：“嗯，我知道。”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扫过她的手背，像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墨柳霜把脸埋进狐皮里，鼻尖萦绕着松香与炭火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这秋狝的风，终究是吹进了心里，再也没散去。

第二日返程时，墨柳霜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往后看。

祁硕的马跟在车队末尾，玄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挺拔如松。

夏子麟骑着马跑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祁大哥让我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本线装的箭谱，封面上用簪子刻着三个字：“待君射”。

车窗外，夏子麟冲她挤眼睛，远处的祁硕仿佛察觉到什么，抬头望过来，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极了那日松林里透过叶隙的阳光。

墨柳霜把箭谱按在胸口，指尖抚过封面上的刻痕，忽然觉得，这趟秋狝哪里是结束，分明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关于那支没射中靶心的箭，关于那个总说“手滑”的人，关于藏在风里、藏在箭杆刻痕里、再也藏不住的心意。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轻快的声响，像在应和她怦怦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