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月影藏箭痕

夜风裹着松涛声席卷而来，吹得营帐猎猎作响。墨柳霜攥着那支箭坐在铜镜前，指尖微微发颤。

镜中的少女双颊绯红，像是染上了一层薄霞，眼眸里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夏子麟咋咋呼呼的嗓音：“祁大哥！你就陪我再比一局嘛！刚才那箭肯定是你让着二皇子的！”他的声音透着几分撒娇般的执拗，甚至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不去。”祁硕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低哑中透着一丝被缠得无奈的倦意，“明日还要围猎，养足精神。”

“那你教我那招‘追风’嘛！上次你说我腕力够了就能学的！”夏子麟显然不肯轻易罢休，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布帘被掀开一角，墨柳霜慌忙将手中的箭塞进镜匣，抬眼便看见祁硕站在帘外。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玄色劲装的冷硬已被柔和的衣料取代，头发松松地束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清隽的气质。

他侧身避开了夏子麟伸过来的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帐内，最终落在镜匣上。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眼底藏着一抹促狭的光。

“想学？”他忽然开口，声音转向墨柳霜的方向，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明日围猎，若你能射中一只狍子，我便教你。”

夏子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立刻拍胸脯保证：“一言为定！”说着，他又瞥见墨柳霜，眼睛顿时一亮，“墨小姐也来吗？正好让祁大哥一起教你，他教人的法子可灵了！”

墨柳霜刚要摇头，却听祁硕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她？能坐稳马就不错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却悄悄往前迈了半步，身影将她大半掩在阴影里，“不过若是你想去，倒可以跟着看看。”

墨柳霜把脸埋进衣领里，耳朵却竖得老高，心跳随着他的话语微微加速。

夏子麟欢呼一声，转身跑远了，说是要去检查明日的弓箭。

帐外只剩下祁硕站在月光下，衣摆被风掀起，轻轻晃动。

“那支箭，”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镜匣上，笃定中带着点玩味，“刻痕还在？”

墨柳霜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凉，她这才想起箭杆上的那道浅浅的痕迹——原来那真的不是她的错觉。

她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妥，慌忙摇头，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祁硕低笑了一声，笑声被夜风揉碎了，飘进帐内，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明日穿厚些，山里风硬。”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月白的衣摆在夜色里如同一片流动的云，脚步轻盈却不失沉稳，走了两步，他又顿住，回头望了眼帐帘的方向。

墨柳霜追到帘边，看见他的身影在松林口停顿了一瞬，回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月光洒落在他肩头，明明是清冷淡漠的轮廓，可她却忽然想起松林里他掌心的温度，耳尖瞬间又烧了起来。

第二日天未亮，营地已是一片热闹。

墨柳霜换上骑装时，发现马鞍旁多了一件素色披风，针脚细密，看起来有些眼熟——她忽然想起祁硕常穿的那件玄色披风，边角的缝法竟是一模一样。

“这是？”她问侍女。

“是祁公子让人送来的，说山里晨露重。”侍女答得平静，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墨柳霜指尖抚过披风上的绒面，心底像是揣了团暖炉，热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当她牵着马走出营帐时，正撞见祁硕和夏子麟朝这边走来，夏子麟背着个巨大的箭囊，活像个偷藏了松果的松鼠，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墨小姐早！”夏子麟挥手喊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你这披风……看着像祁大哥常穿的那件料子？”

祁硕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夏子麟“嗷”地叫了一声，跳开几步，却还是笑嘻嘻的：“我就说嘛，祁大哥的东西除了我，谁也不给……”

话还没说完，就被祁硕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了。墨柳霜把披风往肩上紧了紧，假装没听见，却看见祁硕的耳根泛起一点浅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与他平时冷硬的模样判若两人。

围猎的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山。

夏子麟像个脱缰的野马，骑着马到处乱窜，没一会儿就射了只锦鸡回来炫耀。

看见墨柳霜的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又跑了过来：“墨小姐，要不要试试？前面有只小鹿！”

她刚摇了摇头，祁硕便策马过来，手里拎着只肥硕的野兔，随手扔给随从：“夏子麟，你的狍子呢？”

少年立刻蔫了下来：“还没找着呢……”

“那还不去？”祁硕瞥了他一眼，目光却转向墨柳霜，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跟不上就说一声，别硬撑。”

墨柳霜抿着唇没说话，悄悄夹了夹马腹，让坐骑跟得紧了些。

风穿过树林，掀起她的披风边角，扫过祁硕的马腹，他的黑马像是通人性般往旁边靠了靠，让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半尺。

他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宽肩的阴影恰好落在她的马鞍上。

正午时分，队伍在溪边休整。夏子麟果然没射中狍子，正蹲在祁硕身边耍赖，非要他演示“追风”箭法。

祁硕被缠得无奈，拿起弓时，目光却扫过坐在石头上的墨柳霜，她正低头用草叶编着什么，阳光洒在她的发顶，毛茸茸的，透着一股安静的气息。

“看好了。”他忽然开口，拉弓的手顿了顿，箭矢瞄准的并非远处的树靶，而是她手边的草叶，动作精准而从容，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

“嗖”的一声，箭擦着她的指尖飞过，稳稳地钉在她编了一半的草环上。

墨柳霜吓了一跳，抬头时正撞见祁硕望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里藏着笑意，像是融了阳光的蜜，带着“猫逗雀儿”般的狡黠：“手滑。”

又是这句。她捏着那支钉在草环上的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说的“手滑”，从来都不是真的滑。

夏子麟凑过来看见草环上的箭，忽然“咦”了一声：“这支箭……不是昨日墨小姐射偏的那支吗？”

墨柳霜的脸“腾”地红了。

祁硕却面不改色地拔下箭，塞回她手里，指尖故意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低声道：“看来它跟你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