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慢悠悠踱着步，墨柳霜渐渐找到些感觉，指尖不再死攥缰绳，连腰背都挺直了些。
风掀起她月白的裙角，扫过马腹的鬃毛引得黑马打了个响鼻，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慌忙又抓紧了鞍桥。
“别怕。”祁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骑马与她并行，玄色劲装的袖口随着动作轻晃，“它通人性，你越慌，它越皮。”
墨柳霜侧过头，正撞见他眼里的笑意。阳光落在他宽肩上，镀了层金边，倒冲淡了几分冷硬。
她忽然想起宫墙下他抵着琵琶女脖颈的刀，再看此刻他耐心教她控马的模样，只觉得这人像块藏在冰里的玉，不敲开那层寒，根本见不到底下的光。
“方才那一箭，”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公子射得真准。”
祁硕挑眉，嘴角勾起抹熟悉的狡黠：“比看琵琶女时，更让你惊叹？”
墨柳霜的脸“腾”地红了，攥着缰绳的手差点打滑：“我没有……”
“没有？”他往前凑了凑，黑马与她的坐骑挨得更近，几乎能闻到他发间的皂角香，宽肩隐隐将她半边身子罩在阴影里，“那方才是谁，盯着我的靶心看直了眼，连花家小姐跟你说话都没听见？”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把脸转向别处却看见远处的靶场边，那弹琵琶的女子正站在洛家小姐身后，目光像根针直直往这边扎。
墨柳霜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往祁硕身边靠了靠——这动作做得极自然，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祁硕的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喉间低笑一声，忽然勒住缰绳：“前面有片松林，去那边练练箭？”
没等她回答，他已调转马头，黑马踏着轻快的步子往松林去。墨柳霜犹豫了瞬，夹了夹马腹跟上去，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松林里静得很，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轻响。祁硕翻身下马，从她怀里取出那把牛角弓：“试试？”
墨柳霜接过弓，手指刚搭上弦，就被他从身后握住了手。他的掌心温热，裹着她的小手调整姿势，宽肩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鬓角，带着点清冽的气息，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林间的雀儿：“拉弓要稳，瞄准的时候，别想着靶心，想着你最想射中的东西。”
墨柳霜的心跳得像擂鼓，满脑子都是他靠近时的模样，哪里还想得起靶心。箭“嗖”地射出去，歪歪扭扭落在地上，离靶心差了老远。
“笨死了。”祁硕松开手，语气里却没半分责备，反倒从箭袋里又抽了支箭，递到她面前，指尖故意擦过她的掌心，“再来。”
这次他没再扶她，只站在一旁看着。墨柳霜深吸口气，想起他说“想着最想射中的东西”，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在了他玄色劲装的衣襟上——那里别着枚玉扣，在林间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闭了闭眼，再次拉弓时，手竟稳了些。箭矢破空而去，虽没中靶心，却比刚才近了许多。
“有进步。”祁硕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忽然抬手，指尖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比绣活有天赋。”
墨柳霜捂着额头瞪他，眼眶却亮得很。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秋狝的风，比御花园的花香更让人上头。
远处忽然传来皇子们的欢笑声，显然是寻到了这边。
祁硕朝那边瞥了眼，再回头时，把那支她射偏的箭捡起来，塞到她手里，指尖在她掌心捏了捏：“留着，下次再赢回来。”
他翻身上马时，衣摆扫过她的裙角像只掠过水面的鸟。
墨柳霜捏着那支箭，看着他策马往人群处去，玄色的身影在林间一闪，就没了踪迹，只留下满袖的松香和她怦怦直跳的心。
原来有些心动，就像这没射中靶心的箭，看着偏了，却早把痕迹刻在了心里。
皇子们的笑声裹着马蹄声闯进来时，墨柳霜正把那支箭往袖袋里塞，指尖刚触到布料，就听见个清亮的少年音喊：“祁大哥！刚跟你追兔子转个弯就没影了，可算在这儿逮着你了！”
一抬头，就见个穿杏色骑装的少年策马冲过来，腰间挂着柄短剑，银穗子随着动作甩得欢快。
他在祁硕马前勒住缰绳，动作太急，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被祁硕伸手扶了一把才稳住。
“夏子麟，”祁硕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纵容，对旁人的疏离瞬间褪去，“说了多少次，骑马别毛躁。”
“知道啦！”夏子麟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目光一转，瞥见旁边的墨柳霜，又扫到她攥着袖袋的手，眼睛亮了亮，“这位是？袖袋里藏着什么好东西，鼓鼓囊囊的？”
“墨家小姐。”祁硕言简意赅地答了前半句，后半句却没接，只朝墨柳霜的方向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她正被这突然出现的少年看得有些拘谨，袖袋里的箭杆硌得掌心生疼，听见问话，脸颊更烫了。
“哦——你就是墨大哥的妹妹呀！”夏子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小豹子，朝墨柳霜拱手，“我叫夏子麟，常听祁大哥提起墨大哥呢！”
墨柳霜刚要回礼，就见墨宣瑜从松林外走来，他今日滴酒未沾，脸色清明，看见夏子麟时笑了：“子麟？你也来了。”
“墨大哥！”夏子麟立刻扑过去，勾住墨宣瑜的肩，少年气扑面而来，“早来了！刚跟祁大哥追一只雪兔，跑得比箭还快，害我找了半天。”
墨宣瑜拍开他的手：“多大了还没正形。”话虽如此，眼里却带着笑意——他与夏子麟自幼相识，情谊不输亲兄弟。
这边正说着，洛家公子带着人也到了。
花家小姐看见夏子麟，笑着打趣：“子麟又疯跑了？方才见你从靶场冲过，差点撞翻二皇子的箭囊呢。”
夏子麟挠挠头：“哪有！是雪兔太狡猾……”话没说完，忽然凑到祁硕耳边小声问：“祁大哥，你是不是给墨小姐东西了？不然她脸红什么？”
祁硕没答，只朝靶场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皇子们要比试，去不去？”
“去！”夏子麟立刻忘了追问，拽着墨宣瑜就往前冲，“墨大哥，咱们跟他们比一场！”
墨柳霜被人群带着往靶场走，走了两步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头，祁硕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玄色劲装的袖口擦过她的衣袖，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箭没掉？”
她慌忙按住袖袋，脸颊发烫：“没、没有。”
他眼里浮出笑意，刚要说话，就见夏子麟又跑了回来，拽着祁硕的胳膊就往靶场拽：“祁大哥快走！二皇子都要拉弓了！”
祁硕被他拽着往前踉跄半步，回头时，目光在墨柳霜泛红的耳尖上停了瞬，带着未说出口的调侃，才被少年拖进人群里。
靶场上，二皇子正挽弓试手，夏子麟凑在祁硕身边叽叽喳喳：“祁大哥，你等会儿射个十环给他们看看！让二皇子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射手！”
祁硕没接话，却在二皇子箭偏靶心时，不动声色地往墨柳霜的方向瞥了眼——她正站在墨宣瑜身边，望着靶心的目光专注，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层碎金。
轮到祁硕时，夏子麟在旁边大声起哄：“祁大哥加油！”他却忽然顿了顿，换了支轻箭，拉弓的力度松了半分。
“嗖”的一声，箭簇擦着红心偏了半寸，正好落在松林外墨柳霜射中的那片草地上。
夏子麟“啊”了一声：“怎么偏了？这可不是你的水平啊！”
祁硕放下弓，掸了掸袖口的灰，语气平淡：“手滑。”目光越过人群，正撞上墨柳霜惊讶的眼神，嘴角悄悄勾了勾，眼底藏着只有她能懂的狡黠。
她望着那支与自己箭痕相邻的箭簇，忽然想起松林里他说的“想着最想射中的东西”，原来他说的“赢回来”，是这样的意思。心口像被松针轻轻扫过，又麻又痒。
暮色漫上来时，夏子麟还在缠着祁硕问骑射技巧，少年的声音清亮，像林间的风铃。墨宣瑜拍了拍妹妹的肩：“走了，该回营了。”
墨柳霜点头，转身时，看见祁硕正低头听夏子麟说话，夕阳在他宽肩上镀了层暖光，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举了举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水囊，壶口的水珠在暮色里闪着光，像在回应她藏在袖袋里的秘密。
她慌忙别开脸，跟着墨宣瑜往营帐走，袖袋里的箭仿佛也带上了暖意。
晚风里，夏子麟的笑声远远传来，夹杂着祁硕偶尔应和的低沉嗓音，花家小姐的声音也混在其中：“昨日见祁公子对谁都冷冰冰，今日倒肯教墨小姐骑射，真是奇了……”
回到营帐，她把那支箭取出来，放在灯下细看。
箭杆上有处极浅的刻痕，像是被指甲不经意划出来的。
帐外传来夏子麟缠着祁硕比试的喊声，那道刻痕在灯影里明明灭灭，像极了他藏在冷影下的笑意。
墨柳霜忽然捂住脸，指尖都在发烫——原来有些心意，不必说破，就像他故意射偏的箭和她藏在袖袋里的秘密，借着晚风，早已悄悄在心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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