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宣瑜的脚步声带着酒气撞过来时,墨柳霜还贴在廊柱上没动,指尖摸着被祁硕碰过的眼角,那里像落了片烫人的羽毛。
“霜儿?发什么呆呢!”兄长的手重重拍在她肩上,带着股梅子酒的甜香,“走了走了,再磨蹭城门都要关了。”
她被拽着往前走,脚步还飘着,回头望时,假山后的阴影空荡荡的,只有那枚琵琶女掉落的银簪躺在草丛里,被暮色镀了层灰。
马车上,墨宣瑜还在念叨秋狝的事,说要跟祁硕讨教骑射,浑然没察觉妹妹缩在角落,脸还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墨柳霜把脸贴在微凉的车壁上,脑子里全是祁硕逼近时的样子——宽肩挡着光,窄腰被玄色衣料裹着,每走一步衣摆扫过地面的轻响都像敲在她心上。
尤其是他说“在戏院中你盯着我衣角看”时,那抹狡黠的笑,像把小钩子,把她藏了一个月的心事全勾了出来。
她那时哪是看衣角,是看他月白长衫上绣的寒梅,觉得针脚比自己绣的利落,越看越入迷,竟没发觉他早走了。
“想什么呢?”墨宣瑜塞了块桂花糕到她手里,“脸这么红,是不是也喝多了?”
她慌忙咬了口糕,甜腻的味道压不住心慌,含糊道:“没有……车里闷。”
马车碾过石板路的颠簸里,她忽然想起祁硕最后那句话——“下次想看,不必躲”,心跳又漏了一拍,指尖把那块桂花糕捏得变了形。
回府后,墨柳霜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少女眼尾还泛着红,鬓边的碎发乱着,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伸手摸了摸下巴,那里仿佛还留着他指腹的糙意,烫得她指尖发颤。
夜里绣活时,针脚歪得更厉害了。
明明该绣兰草,却鬼使神差地挑了根银线,在绢布上绣出半朵寒梅——像极了上元节他衣摆上的那朵。
绣到第三瓣时,忽然想起他抵着琵琶女脖颈的刀,那股狠戾与此刻脑海里的温柔重叠,竟让她觉得心口又麻又痒。
窗外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祁硕逼近时的脚步声。
墨柳霜把绣绷往旁一推,埋脸进枕头里——原来被人戳破心事,是这种又羞又慌,却还有点甜的滋味。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祁府的书房里,祁硕正对着盏孤灯翻兵书,目光却总落在腕间的银链上。
那链子被他摩挲得发亮,忽然想起方才在宫墙下,她退到廊柱时,肩膀微微耸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眼里的水汽比殿上琵琶女的琴声还勾人。
他指尖在书页上顿了顿,忽然唤来小厮:“去查,墨家小姐的骑射如何。”
小厮愣了愣:“公子,秋狝是让公子们历练,小姐们……”
“让你去查就去。”祁硕的声音冷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兵书,嘴角却勾起抹极淡的笑。
下月围场的风,该比御花园的更烈些。他倒想看看,那个总爱偷偷看他、一被戳穿就红眼眶的小姑娘,骑在马上时会不会还像此刻这样,连退都不敢退。
秋狝的日子定在白露之后,消息传到墨府时,墨柳霜正在绣那朵没完成的寒梅。
银线在绢布上绕了个结,她忽然想起祁硕问“墨家小姐骑射如何”时,小厮回府复述的模样——那语气里的困惑,倒像是在说“女儿家学什么骑射”。
墨宣瑜却来了劲,日日拉着她去府里的马场练。
他自己骑术尚可,教起妹妹来却没了章法,只站在围栏外喊:“腿夹紧!腰挺直!”墨柳霜攥着缰绳的手满是汗,马一颠就慌得闭眼,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惹得墨宣瑜在外面跳脚:“比绣绷上的针还难伺候!”
这日正练着,忽然见管家匆匆跑来说祁府派人送了东西。
墨柳霜勒住马,气喘吁吁地回头,就见小厮捧着个长条木盒站在廊下,盒身上雕着缠枝莲纹——竟和琵琶女额间的印花有几分像。
“祁公子说,墨小姐练骑射,用这把弓顺手些。”
打开盒子时,墨柳霜愣住了,那是把小巧的牛角弓,弓梢缠着银线,握把处垫了软绒,显然是特意为女子定做的。
她试着握了握,重量竟比府里的练习弓轻了一半,掌心贴合的弧度像是量着她的手型做的。
“祁硕还说什么了?”墨宣瑜凑过来看,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这小子,平时冷冰冰的,倒挺会疼人。”
小厮挠挠头:“祁公子还说……让墨小姐勤加练习,秋狝时别摔断了腿,丢墨家的脸。”
墨柳霜的脸“腾”地红了。这人,好好的话偏要带刺,像他那日捏着她下巴时眼里的温柔总裹着层狡黠。
她把弓抱在怀里,指尖摸着银线缠过的弓梢,忽然觉得马场的风都变得清爽起来,连马再颠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她练得格外勤。
墨宣瑜有时会撞见她对着弓发呆,弓弦上还缠着块月白帕子,绣着半朵兰草——那是她偷偷换的,原帕子上的寒梅总觉得太扎眼。
秋狝前一日,宫里送来围场的位次图。墨柳霜的名字排在太后仪仗后,紧挨着花家、洛家的姑娘们。
而祁硕的名字,赫然列在皇子们的随行名单里,标着“护驾骑射”的字样。
夜里,她对着那把牛角弓出神,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弓梢银线泛着冷光,像他抵在琵琶女颈间的刀刃。
可指腹摸到的柔软,又带着分明的暖意,像他擦去她泪珠时的指腹温度。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对着空气轻声问,指尖在弓身上轻轻敲着,节奏竟和那日他杯底敲出的、回应琵琶声的轻响重合了。
第二日天未亮,墨府的马车就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围场去。
墨柳霜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把牛角弓,手心的汗把帕子都浸湿了。
车窗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掀起车帘一角,正看见祁硕骑着匹黑马从旁经过。
他穿了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肩宽腰窄,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在晨光里冷硬如雕塑。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过头,隔着涌动的人潮,精准地看向她的车帘。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像在说“这次没躲”。
墨柳霜慌忙放下车帘,心脏撞得车壁“咚咚”响,却没像上次那样慌乱——她摸着怀里的牛角弓,忽然很期待狩猎时同他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