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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琵琶雨

梅梢雪未消

寿宴的酒过三巡,日头已爬到澄瑞亭的飞檐上,琉璃瓦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

皇帝捻着胡须笑谈,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席间:“下月的秋狝,倒是该让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他顿了顿,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点,“尤其是祁家的小子,骑射功夫朕是见过的,得露两手给皇子们瞧瞧。”

这话一出,席间的目光齐刷刷朝祁家席位涌去。

墨尘诉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稳稳饮下一口,只是放下酒杯时,杯底与青玉案碰撞,发出“咚”的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墨柳霜正低头用银簪挑着碟里的莲子羹,闻言动作一顿——她这才注意到,祁硕就坐在斜对面的青玉案后,离她不过七八步远。

他面前的酒杯只动过半盏,玄色常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皇帝点名时,他微微欠身,眉宇间没什么波澜,仿佛被叫到的不是自己。

“岳西城那几家,”皇帝又道,目光落在墨尘诉身上,“墨家的小子也该去练练,别总闷在书房里。

洛、花、虞、舒四家的子弟,也都随驾吧,人多才热闹。”

墨柳霜捏着银簪的手紧了紧,簪尖深深扎进莲子里。

方才银铃响动时父亲那记冷霜似的眼神,祁硕那句“很吵”,此刻像两截细刺,扎在喉头。

她瞥见案上温着的梅子酒,壶身凝着细汗,伸手便要倒,却被墨宣瑜按住手腕。

“还喝?”他眉头皱着,声音压得低,“你忘了上次偷喝父亲的酒,醉得抱着石榴树喊娘?”指尖的力道带着兄长的不容分说,“小心被爹看见。”

墨柳霜瞪他一眼,挣开手时,指尖带翻了酒壶,半盏酒洒在案上,溅湿了帕子。

她没理会,抓起剩余的半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往下淌,她抬手一抹倒像是抹掉了什么委屈。

眼角的余光里,祁硕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她抬眼的瞬间,恰好撞见他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快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八个舞女踏着碎步鱼贯而入。

为首的女子穿一身绯红舞衣,裙摆绣满金线牡丹,旋身时裙摆炸开像团跳动的火焰。

她手腕轻转,水袖甩出的弧度像极了墨柳霜绣帕上没绣完的流云——袖角擦过案几上的烛台,带起的风让烛火颤了颤,却半分没燎到布料。

一个“探海”动作,单腿支地,另一条腿绷得笔直,脚背绷成月牙形,像极了她见过的玉雕仕女,腰间玉带勒出的弧度,既显柔态,又藏着股稳劲。

最绝的是结尾“蝶穿花”。八个舞女首尾相接,红、绿、白的裙角交缠翻飞,领舞女子从人缝穿过时,发间金钗划出亮线落地时屈膝的幅度恰到好处,裙摆在身后铺成一朵花,连喘息都轻得像蝴蝶振翅。

墨柳霜看得忘了手里的松子糕,忽然想起自己绣绷上的“百蝶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此刻才懂——缺的是这股藏在柔里的韧。

“哥,你看她转身时的腰,像不像后院被风吹歪的石榴枝?看着软,其实韧着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全然忘了方才的不快,语气里是少女对美的纯粹赞叹。

墨宣瑜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就你懂行。回府让戏班照着练,给你演专场。”

话音未落,殿角漫起一阵琵琶声,墨柳霜抬眼望去,那女子抱琵琶坐在玉阶上,月白纱裙绣着银线流云,风一吹,裙摆像笼了层雾露在外面的手腕白得像玉,脸上遮着半透鲛绡,只露一双眼,眼尾微挑瞳仁亮得像浸在水里的墨。

最惹眼是额间,赤金色缠枝莲印花,纹路竟和母亲遗留的绣样重合,烛火下像落了片发光的蝶翅。

初时琵琶声轻得像雨打青瓦,“沙沙”带着凉润。

渐入佳境时,弦音脆如珠落玉盘,“叮叮当当”敲得人心头发颤;转调时又低回如虫鸣,缠缠绵绵绕上心尖。

墨柳霜绣过无数琵琶女,此刻才知,真正的琴声能顺着耳尖,绣进心里。

可她渐渐发现,女子拨弦的指尖每顿一下,额间缠枝莲便朝祁硕偏半分。

扫弦时抬眼,目光像根细针探过去;按弦时垂眸,眼尾余光却黏在他席位上,连纱裙褶皱都往那边飘。

墨柳霜下意识看祁硕。

他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轻敲,分明跟着调子打拍——听见了,也看见了可他脸上没半分波澜,直到弦音最缠绵时才仰头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的瞬间,指尖在杯底极轻地敲了两下,快得像错觉,像是对那没收尾的弦音,做了个无声的回应。

喉结滚动的弧度,像把那些缠人的目光、勾人的弦音,都咽了下去。

日头沉到宫墙后头,鎏金的余晖把澄瑞亭的飞檐染成暖红色。

皇太后由宫女扶着起身,鬓边的东珠颤巍巍的,声音带着倦意:“乏了,都散了吧。”

众人躬身行礼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漫了满殿。

墨柳霜跟着人群往外挪,眼睛却忍不住往斜对面瞟,祁硕坐过的青玉案空着,案上那只倒扣的酒杯还留着圈浅淡的酒痕,像他这人一样,走得没半点痕迹。

“我跟陛下还有事议,”墨尘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拍了拍墨宣瑜的肩,“你先带柳霜回府。”

墨宣瑜酒气熏得满脸通红,脚步都有些晃,他捏了捏墨柳霜的胳膊:“你在这廊下等着,我去去就回,憋坏了。”话没说完,人已踉跄着拐进假山后的暗影里。

墨柳霜乖乖站在廊下的宫灯旁。

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把她月白裙角的兰草纹吹得轻轻动。

廊柱上爬着的凌霄花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像她此刻空落落的心——祁硕走得这样急,是早就厌烦了这宴席么?

忽然,柱子另一边的墙壁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夹杂着女子低柔的说话声。

墨柳霜好奇心起悄悄挪到太湖石后探头去看,只见那弹琵琶的女子正站在阴影里,月白纱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她脸上的白纱不知何时滑落了,露出半张姣好的脸,额间那枚缠枝莲印花被冷汗浸得有些晕,眼神却亮得像含着钩子而她对面站着的,正是祁硕。

他背对着光,玄色常服的褶皱里像藏着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下颌线绷得死紧,连看那女子的眼神都像淬了寒刃,仿佛面前不是个活人而是块碍眼的石头。

“祁公子,”琵琶女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刻意的娇怯,“方才那曲《万凤林》,是我特意为您弹的……”她说着,脚步轻轻往前挪,肩膀微微耸着,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竟要往祁硕怀里靠。

墨柳霜在石后看得心都揪紧了——这女子方才在殿上还带着股仙气,此刻却像朵攀附的菟丝花,连腰肢扭动的弧度都透着刻意。

就在她指尖要碰到祁硕衣袖的瞬间,寒光乍起!

祁硕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小匕首,刀刃薄得像片雪,稳稳抵在女子的脖颈上。

刀锋极利已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连她耳坠上的银链晃过来都被刀刃挡了回去。

“啊——”女子的惊叫卡在喉咙里,眼猛地瞪圆,方才还含着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惊恐像被鹰隼盯上的幼雀,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柳叶,方才还柔韧的腰肢此刻僵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生怕一动那刀刃就会割破喉咙。

祁硕的手稳得没半分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滚。”

这一个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女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不敢哭出声,转身时慌得差点绊倒自己,月白纱裙的下摆被石子勾出个破洞,也顾不上捡跌跌撞撞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发簪都没回头看一眼。

祁硕这才收刀,佩刀入鞘的“咔”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抬手松了松领口的玉扣,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

晚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玉带下悬着的银链,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墨柳霜在石后捂紧了嘴,心跳得像要撞出来——这还是那个在殿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的祁硕吗?他发起狠来这样吓人,可方才那女子刻意逢迎的模样,又让她莫名想起自己被说“银铃很吵”时的委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搅,又酸又乱。

“出来。”冷不丁的祁硕的声音传来带着穿透暮色的锐利。

墨柳霜吓得浑身一僵,才发现自己攥着石角的手不知何时松了,裙角被风吹得扫过地面发出了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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