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锣鼓声震得耳膜发疼,墨柳霜被墨宣瑜拽着往前挤。
手里的糖葫芦歪了歪,一颗红果滚落在地,沾了层灰。
她低头去看,又被兄长往前扯,他嘴里念叨着“快走,晚了赶不上回府时辰”。
雅间门口的三人正转身下楼,祁硕走在最后,月白长衫的衣摆被风掀起个角,腕间银链闪了闪,快得像阳光下的碎冰。
他走得稳,目光平视楼梯,对身边涌过的人潮恍若未觉,周身的疏离感像层薄冰,将喧闹隔绝在外。
墨柳霜被人群推得往楼梯口偏了半步,后背几乎撞上栏杆。
她慌忙稳住身形,抬头只看见晃动的人影,穿青布短打的小厮、戴珠钗的妇人,还有一抹月白色衣角,在人缝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那颜色很干净,像去年冬天偏院梅枝上的雪。
“发什么呆?”墨宣瑜拍她后背,“再不走真要被爹骂了。”
她“哦”了一声跟着下楼,脚底被什么硌了下。
低头见是颗红亮的糖葫芦籽,弯腰要捡,却被后面的人推得踉跄着下了台阶。
再回头时,籽已被踩进尘土里。
马车里,墨宣瑜还在说戏词,墨柳霜支着下巴看窗外,手里转着糖葫芦竹签。
“哥,”她忽然问,“雅间那个姓祁的……是祁家的人?”
“是啊,祁硕,”墨宣瑜扇着扇子,“小时候一起读书,性子冷得像冰。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竹签的手顿了顿,“就觉得名字挺好听的。”其实是想起那抹月白衣角,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扫过,有点空落落的。
她把竹签塞进袖袋,看窗外杏花树后退,像谁在身后悄悄收走了什么,连痕迹都没留下。
德安二十八年春末,墨府杏花落了满地,青石板缝里都嵌着粉白花瓣,墨柳霜却已三个月没踏出过府门。
日子像案头磨好的墨,浓淡不变:晨起临摹字帖,午后对兰草发呆,傍晚就着残阳绣杏花,针脚总歪,像心里那道说不清的影子。
偶尔笔尖顿住,会想起戏院回廊的月白长衫,衣摆寒梅在灯笼下若隐若现,只记得风过时衣袂扫过栏杆的弧度,像极了没绣完的梅枝。
“砰——”窗棂被撞了下,墨柳霜手一抖,绣花针扎进指腹,渗出血珠。
抬头见窗台上蹲着只灰麻雀,脚边扔着敞门的草编小笼子。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捏着针起身,果然见墨宣瑜蹲在石榴树后,手里攥着逗鸟树枝,见她看来,立刻露出无辜笑。
上次看戏被父亲发现,两人在祠堂跪了一天,她膝盖阴雨天还发疼,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折腾府里活物。
“墨宣瑜,”她捡起草笼,声音带点气,“再拿这些吓我,就把你假山后的蟋蟀罐全倒了。”
墨宣瑜立刻跳出来,月白锦袍沾着草屑,举着翠绿蚂蚱:“别啊!这只通人性……”见她要走,忙追上来,“好妹妹,我错了!父亲禁我足,再不找乐子骨头都要锈了。”
他把蚂蚱塞袖袋,摸出颗桂花蜜饯递过来:“你上次说好吃的。”
墨柳霜没接,瞥见他袖口沾泥,想起祠堂那日他明明膝盖更疼,却笑说“哥替你跪一半”,气就散了大半。
指尖捏着带血的绣花针,轻声道:“安分点吧,管家都快把状告到祖母那里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直到四月初十宫里递来寿宴帖子,墨宣瑜才算消停。他对着铜镜试宝蓝锦袍,念叨着给穆辞带梅子酒,忽然回头:“霜儿,寿宴穿月白绣兰草的裙装吧?衬得你白。”
墨柳霜正给兰草浇水,闻言手顿了顿。月白……像戏院的颜色。
她没抬头,轻轻“嗯”了声,指尖水珠落在花盆里,溅起细小水花,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涟漪。
夜里躺在床上,她摸出枕下的糖葫芦竹签,在月光下转着玩。
竹尖硌着掌心,有点疼,却比发呆、绣花更让人觉得“活着”。
窗外传来墨宣瑜扑萤火虫的动静,夹杂着小厮笑声,她把竹签塞回枕下,忽然懂了戏院散场的锣鼓声——有些热闹,是为了让后来的寂静更让人记挂。
四月十三清晨,辰时刚过,墨柳霜望着妆台烫金“寿”字,指尖划过窗棂——那里还留着麻雀撞过的浅痕。
竹签在枕下硌着掌心,像戏院没说出口的好奇,也像墨宣瑜总挂的“热闹”。
门被轻轻推开,墨尘诉走进来,手里捏着卷泛黄兵书,显然刚从书房过来。
“寿宴礼服备妥了?”他目光扫过月白裙,落在摊开的银铃上,眉头微蹙,“这铃太响,换串玉的。”
“这是母亲留的。”她捏着银铃的手紧了紧。
“正是你母亲留的,才该藏好。”墨尘诉将兵书放妆台,封面上“兵”字被磨得发亮,“皇家宴席眼多嘴杂,不该露的半分都不能露。就像这书里写的,藏锋才能保命。”
她默默收了银铃。墨尘诉看她系上素净玉扣,放缓语气:“宣瑜那性子,你多照看。今日见了太子和皇子,该行礼行礼,不该搭话的半句别多言。”
“父亲放心。”她低头道。
“嗯。”墨尘诉拿起兵书,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在她裙角兰草纹上停了瞬,“你母亲当年也爱绣兰草,说它‘生幽谷,不争艳’。你记住这点就好。”
门合上的轻响落定,墨宣瑜的声音已在院外炸开:“小妹!再不走,我把你桂花蜜饯全吃光啦!”
她推开门,见墨宣瑜举着石榴花站在廊下,父亲身影刚转回廊拐角,玄色官袍扫过石阶,带着沉郁的风。
墨宣瑜趁她不注意,飞快将东西塞进她裙摆流苏,挤眉弄眼:“小礼物,别让父亲看见。”
御花园的风带着花香,比墨府的更稠。墨柳霜跟着走进澄瑞亭,见墨尘站在太子身侧低声说话,父亲脸上没笑意,手指却在袖袋里轻轻摩挲——那是他紧张的习惯,她从小就知道。
直到假山后玄色身影转出,她忽然懂了“藏锋”的意思。
有些锋芒,不是自己要露,是命运偏要让它撞进别人眼里。
祁硕颔首,目光掠过墨宣瑜,落在她身上时极淡像风扫过水面。
她果然穿了月白裙,裙角兰草被风吹得动,像刚抽芽的春藤他的目光在兰草纹上停了半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淡淡开口:“墨小姐。”语气里听不出多余情绪,却比初见时多了分刻意的平和。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叫她身份,墨柳霜慌忙屈膝行礼,指尖却勾住裙摆流苏。
墨宣瑜塞的东西“叮”地响了声——竟是那串被收进妆匣的银铃。
她心头一紧,猛地抬头,正撞见墨尘诉朝这边看来,父亲端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沉郁瞬间凝成冷霜,却只在她脸上停半秒,便转头对太子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祁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目光在银铃上落定,又很快移开。
“这银铃挺别致。”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随口一提,却让周遭的空气静了半秒。
墨柳霜一愣,指尖绞着流苏,父亲那一眼比祁硕的注视更让她心慌。
正不知怎么答,墨宣瑜已笑着打岔:“我小妹戴什么都好看!对了阿硕,上次你说的兵书……”他边说边朝墨尘诉方向努嘴,示意妹妹看父亲紧绷的侧脸。
话题被岔开,祁硕的注意力很快被引走,听墨宣瑜说话时只偶尔颔首,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银链。
墨柳霜悄悄抬眼,见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看似漫不经心,却在墨宣瑜说到“兵法注解”时,眸底极快地闪过丝专注。
宴席过半,近未时,她去偏殿取帕子,撞见祁硕正和黄门官说话,声音压得低:“……查清楚了?墨府千金的生辰,还有她常戴的饰物……”
见她来,他立刻收声,黄门官识趣退下。廊下宫灯晃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她的挨得很近,却隔着无形的距离。
他没立刻开口,只望着远处的宫墙,直到她转身要走,才淡淡出声:“墨小姐,深夜独行,不妥。”
墨柳霜攥紧帕子,想起戏院那抹月白衣角,心跳有些乱:“祁公子方才在查我?”
他沉默片刻,月光落在腕间银链上亮得刺眼:“只是……觉得墨小姐的银铃,像故人之物。”语气里的疏离淡了些,却仍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
这话半真半假,他记不清宫墙后小女孩的模样,却对银铃声有模糊印象。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穆辞那日玩笑:“墨尘诉最近和太子走得近,你说他会不会把女儿……”他查她本是为撇清关系,没料到真被银铃声勾了神思。
墨柳霜没再问,转身往回走,听见他在身后说:“那银铃……很吵。”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穿过回廊时见墨尘诉站在拐角等她,月光在他鬓角白发上镀了层霜。
“跟我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到无人处,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裙摆银铃上,半晌才道:“宣瑜塞给你的?”
“是。”她低头。
“摘了。”墨尘诉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别再戴了。”
她解下银铃递过去父亲却没接,只看着它在掌心晃出细碎的光:“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露在外面,会惹祸的。”他转身瞬间,她听见极轻的叹息,像想起母亲藏在妆匣最底层的兰草发簪和这银铃一样,终究没能藏到最后。
可她没看见她走后,祁硕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链。
宫灯的光在他眼底晃出细碎波澜,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峰微蹙随即又松开,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那阵银铃声,终究还是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