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二十八年春，微凉的风裹挟着杏花穿过宫墙。粉白的花瓣堆积在墙头，宛如未化的残雪，风一掠过便簌簌坠落，淡香漫进角落，轻柔地撩拨着小女孩的鼻尖。
墨柳霜的小手被父亲牵着，未满九岁的她身形纤细，一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子的秋水，睫毛轻颤时，仿佛有蝴蝶从水面掠过。
卯时的清寒让指尖僵硬，她往月白棉袄里缩了缩，领口的柔软兔毛轻轻蹭着下颌，衬得小脸粉嘟嘟的，平添了几分娇憨。
墨尘诉进了殿递上卷轴，她则留在殿外看杏花。地上的落英铺了一层浅粉，忽然听见墙后传来嬉笑。
绕到拱门后，三个穿着浅蓝衣袍的男孩正用弹弓打玉兰树上的麻雀。
最显眼的那个男孩站在中间，玉面朱唇，眉眼利落得像巧匠精心雕琢过一般。
他抿着唇盯着麻雀，眸底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同伴推搡说笑，他只淡淡侧头，眉宇间的疏离反倒更显出众。
墨柳霜看得发怔，这男孩素衣简单，气度却胜过她见过的所有锦衣子弟。
直到石子破空，麻雀痛呼着坠下，她才回过神来。
男孩拾起麻雀时袖摆扫过台阶，腕间银链在晨光中闪了闪，转瞬间又被衣袖遮住。
“走了，迟了要受罚。”他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没什么情绪。青衫翩跹着穿过拱门，背影始终挺直，没有回头。墨柳霜望着那抹青色远去，直到父亲拍肩才惊觉，脸颊泛起淡粉。
车上，她掀帘问：“爹爹，霜儿何时能入学？”眼里亮闪闪的——若能如愿入学，或许还能再见那样的人。“明年便可。”墨尘诉摩挲着玉佩。
她望着窗外轻叹：“还要等这么久啊。”
倏忽六载，昔日女童已长成亭亭少女。
偏院闺房推窗可见杏树，花开得比宫中更加繁盛。
案头汝窑笔洗旁，她正握笔写字，娟秀字迹里藏着劲挺。
案角压着半张画，画中的青衫背影模糊，与当年宫墙后的少年极为相似。
“叩叩叩——”门被敲响，伴随着玉铃的轻响。“门没闩。”她声若冰泉。
墨宣瑜推门进来，手持象牙骨折扇：“小妹，陪我去戏院？新角儿唱得好听得很，能绕梁三日。”
“锣鼓震得慌，小时候被吵得难受。”她摇头。
“就一次！”墨宣瑜无奈“你不去，父亲要禁我足的。”想起兄长总是变着法带她散心，她忍不住弯唇点头。
戏院外车水马龙，墨宣瑜买了串糖葫芦递给她，指尖触到糖衣的微凉，恍惚间好像想起了什么模糊的片段。摊主笑道：“云家戏院的角儿一席难求！”她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换了素衣走进戏院，木质楼梯吱呀作响。
转角时，墨柳霜瞥见二楼栏杆边搭着月白锦袍，暗纹流云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雅间门口立着三人，穆辞玄袍玉带，洛锦松宝蓝长衫含笑，最右的祁硕着月白长衫，衣摆绣寒梅，墨发束以白玉簪，眉眼清冷如孤挺冬梅，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辞兄、阿硕、锦松！”墨宣瑜上前拱手，“你们也在！”
穆辞浅笑：“听说角儿出色，特来凑个热闹。”
祁硕只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淡得像未化的冰纹。
“这是三皇子穆辞，祁家祁硕，洛家洛锦松。”墨宣瑜说道。墨柳霜抬眸，目光落在祁硕身上。
他垂着眼，睫毛密长，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在光线下格外分明。
那抹浅笑藏在清冷里，让她莫名想起了宫墙后握弹弓的少年。
几乎是同时，祁硕抬眼，对上了她的目光，眉峰轻蹙，这双眼睛似曾相识？疑惑一闪而过，疏离依旧。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喧闹仿佛静了静，又被楼下锣鼓声打散。
墨柳霜慌忙垂眸，指尖摩挲着糖葫芦，糖衣蹭出细小结晶沾在指腹上，甜丝丝的。布幕“哗啦”挑起，戏女着水红绣金戏服款步而出，裙摆如芍药盛开。
墨柳霜的目光没有在台上多停留，悄悄望过去，祁硕正侧耳听着洛锦松说话，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削，下颌线绷得紧。
戏腔陡然拔高时，他极轻地抬眼，目光扫过台下便收回，快得像错觉。
唱到悲处，楼下看客敛声，她趁这安静望去，见祁硕凝望着廊外的杏树。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的指尖在花瓣旁悬了悬，终究没有动，仿若一幅凝住的画。
她心头一跳，慌忙转头，耳尖悄悄发热，转至喜时，戏女眼尾扬着梨涡。
穆辞推了推祁硕：“这身段不比你练剑时差。”
祁硕低低应了一声，抬眼扫过台上水红裙裾，目光落在墨柳霜手上——她指腹沾着糖屑，糖衣已被攥出浅痕。
他眉峰微挑，很快移开。这一眼快得像风拂过水面，墨柳霜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指尖冰凉。
戏落时，墨宣瑜拍掌叫好，祁硕抬手拂去肩头花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望着那抬手的弧度，忽然想起儿时那少年握弹弓的姿态，也是这般干净利落。
悄悄抬眼，正好对上他望来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似有微光闪动。
她心头一慌，忙低下头，舌尖尝到一丝甜味，许是方才蹭到的糖屑沾在了唇上。
风从廊外吹来，卷着杏花落在栏杆上，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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