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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像碎金一样洒落在魏府后花园,鸟鸣声声织出一层薄薄的亮网,把一切都镀上了永不褪色的金边。
魏府后花园,海棠初谢,紫薇正盛。
九曲石桥下的锦鲤听见少女笑声,尾巴一甩,搅碎了一池云影。
“藏好了没有?我要数到十啦!”
魏青云提着鹅黄襦裙的裙摆,踮脚站在芍药丛前,用一条绣海棠的鲛绡蒙住眼。
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发间金步摇细碎的流苏被风一吹,像一串风铃叮当作响。
阳光透进鲛绡,在她睫毛上晕出柔软的虹彩。
“一——”
她故意拖长声调,指尖悄悄松开鲛绡一角,想偷看。
“二——”
周围的小姐妹、小丫头们立刻笑着四散:
芷嫣把团扇咬在嘴里,猫腰钻进芭蕉后;
朱家表姐提着茜色罗裙,一口气跑到假山洞,差点被藤蔓绊倒;
最小的阮家阿菱干脆攀上老梅树,把自己藏在浓荫里,绿叶间只露出一对晃呀晃的绣鞋。
“三、四——”
魏青云数得飞快,又忽地停住,侧耳听哪片花影里压不住笑。
蝉声停了停,风一过,满院都是窸窸窣窣的裙角摩擦声。
她嘴角翘起来,像偷到糖的孩子。
“五——六——”
她忽然转身,一把扯下鲛绡。
阳光毫无遮拦地扑进她眼里——那双眼盛着整个春天:亮、烫、清澈得能映出每一粒尘埃。
她提着裙子就跑,像一束光撞碎在花影里。
“被我抓到,可要罚唱采莲曲!”
笑声惊起檐下的燕子。
少女跑得比风还快,鬓边海棠花被震落,打着旋儿贴在她的肩头。
鸟鸣、花香、笑声、阳光,一齐在空气里翻滚——像一坛刚启封的荔枝酒,甜得醉人,也烈得灼心。
钟媪刚来到后花园,就看到女郎一袭雪梨色襦裙,眼覆鲛绡,在回廊花影间摸索。
众女伴与丫鬟们提着裙角东躲西藏,笑声碎玉般四下迸溅。
“抓到啦!”青云指尖触到一方粗葛衣角,刚感觉不对劲。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母亲身边的嬷嬷钟媪。
她站在女郎面前,弯腰笑道,
“老奴可不会唱采莲曲,女郎饶命。”众人哄然一笑。
摘下蒙布,阳光落进魏青云抬起的眸子里——那是一双被人私下比作“秋水照芙蓉”的眼睛:清亮、含情,微弯时便漾出月牙形的波光。
鬓边金步摇细响,衬得她肤光胜雪,唇色似初绽的榴花。
她轻启檀口,声音带着豆蔻年华特有的脆甜,
“那就罚嬷嬷多吃一盏酥山,省得说我欺负老人家。”
众女笑作一团,裙带当风,花影摇金。
钟媪含着笑,宠溺的看着眼前娇俏的小女郎。
眼角的褶子像被风熨平,又软又暖。
她望着魏青云,只觉日头又亮了一分——
芍药抖开千层绛瓣,像争相托举女郎的裙角;
海棠本已半谢,此刻却颤巍巍再绽三分,生怕误了这粲然一笑;
连池边老柳都俯下枝条,碧丝轻拂她肩头,仿佛替她拢发;
花影叠着日影,碎金般在她雪色肌肤上流淌,竟分不清是花映人,还是人催花。

钟媪心里叹道:
“哪是花逢春才开?分明是女郎一笑,春才肯来。”
怪不得民间有歌谣:
洛水十分色,魏女占九分;
剩下一分光,照得百花羞。
洛神若回眸,仍输半寸春。
魏家有女名青云,一笑倾城又倾国,再笑倾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