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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云低垂,压得人胸口发闷。
分明已到黑幕,魏府女郎的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一盆盆清水被送进房间,不一会儿便送了出来。
徐夫人和朱夫人在屋外焦急地守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饶是生过孩子的朱夫人,看到后内心也是胆颤不已。
一旁的徐夫人看似镇定,但是余光里朱夫人却瞥到了婆母颤抖的手。
毕竟里面躺着的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
屋里不时传来少女微弱的呻吟,令屋外人更加揪心担忧。
窗棂外,闷雷滚过,像要把天幕撕开一条口子。
内寝灯火通明,铜盆里的血水映出少女惨白的脸。
血腥与艾草味缠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
“女郎,使劲!再用力!”接生婆嗓音嘶哑。
魏青云仰面躺在檀木榻上,湿漉漉的发黏在两颊,唇色褪得近乎透明。
两手紧握着床头系着的红色大绳结,随着产婆的指挥,一次次用力,骨节泛白。
最后一次用力过后,双手无力的松开绳子,她实在没有力气了,肚子一抽一抽的,可她还是能感受到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芷嫣……”
“我没力气了,你替我撑着吧…”
她费力侧过头,看向跪在榻边的青衣侍女,将手递过去,眼泪随着动作而消失在发间。
从小与女郎一起长大的芷嫣,看着女郎艰难生产,她的眼眶早已红透,却发不出一声安慰——她的喉间只有当年被毒哑后留下的暗疤。
她只能更用力地回握魏青云的手,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和力气都灌进那冰冷的指尖。
稳婆的声音忽远忽近,“女郎,再用力啊!”
恍惚间魏青云听见自己心脏擂鼓似的跳动,又听见屋外母亲压抑的啜泣与嫂嫂低声的祈祷。
向来坚强的母亲,为她操碎了心,流尽了泪。
闷雷再次炸响,闪电劈开黑暗的一瞬——
芷嫣看见魏青云的瞳孔骤然放大,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那张素来艳若春桃的脸,此刻白得像是被雨水打落的梨花。
“再撑一下……”
芷嫣无声地张口,泪水砸在两人交扣的手背上。
她的女郎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要受这样的折磨。
魏青云似乎读懂了那口型,睫毛颤了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深深陷进芷嫣掌心。
雷声未歇,却有一道更尖厉的婴啼划破雨幕——像是一柄薄刃,劈开了乌云,也劈开了生与死的交界。
三更鼓刚过,雨丝像断裂的琴 弦,一根根抽在雕花窗棂上。
“生了,生了,女郎生了!”
“哇——”
婴孩的啼哭让外面的人稍稍放下了心。
当看清孩子的面庞时,稳婆倒吸凉气,
“是位小公子!”
众人脸色骤变,徐夫人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指甲陷进檀木里。
雨声未歇,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阶上,像一串碎裂的玉。
徐夫人用襁褓裹住孩子,眼里含着复杂的情绪,指腹轻轻拂过他高挺的鼻梁——他的眉眼与青云很像,却带着抹不去的异族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孩子抱到榻前。
“青云,看看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魏青云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帐顶,仿佛那里悬着一把随时坠落的剑。
血污与汗水黏在鬓边,衬得她的脸色近乎透明。
她听见襁褓中细弱的呼吸,像一根极细的羽,扫过她千疮百孔的心。

孩子被放到枕边,当那团温热的重量贴上她臂弯,当软得不可思议的小手抓住她一根手指时——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久旱荒原上忽起的春雷。
“魏俨。”
她侧脸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仪礼之‘俨’,望他端方肃正,不堕魏氏门楣。”
徐夫人怔住。“你不……不给他另取小字?或许……”
魏青云缓缓转过眼,眸底满是悲伤,却第一次映出孩子的影子。
“他是魏家人。”
她说,像把刀锋对准自己,也像把盾牌挡在孩子面前。
“他只姓魏。”

魏青云闭上眼,眼前似乎出现了最初的美好的回忆。
“那时候,是多美好啊…”
滚烫的泪顺着鼻梁滑下,落在孩子额前。
雨声忽然小了,风把乌云撕开一线,透进灰白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