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冷的雨夜,他拖着疲惫却依旧紧绷的身体回到老城区。雨水打湿了他刺猬般的短发,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楼下昏暗的楼道口,一个佝偻的、穿着不合时宜花棉袄的老太太,正茫然无措地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幕喃喃自语,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
沈骞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直觉电流般窜遍全身。他认得那张脸——在陈软软那个永远敞开的旧素描本里,无数张温柔的铅笔线条勾勒的,正是这张布满皱纹的脸!画纸上的慈祥,此刻只剩下失焦的惶恐。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顾不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一把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因急切而更加粗嘎:“婆婆!陈软软呢?她住哪?”
老人浑浊的眼睛迟缓地转动着,对上沈骞凶神恶煞般的脸,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他湿透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念叨:“囡囡……囡囡不见了……找囡囡……回家……”她枯瘦的手指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沈骞的心直往下沉。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翻涌的暴怒,半扶半抱着老人,几乎是凭着一股蛮力,撞开了旁边那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旧门。
一股浓重刺鼻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是排泄物、廉价消毒水和久未通风的沉闷空气的混合体。狭窄逼仄的屋子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光线昏暗。他一眼就看到了房间最里面那张简陋的铁架床边,那个蜷缩在床沿的瘦小身影。
陈软软背对着门,正吃力地弯着腰,试图给床上一个同样枯瘦的老人翻身。她的动作极其艰难,细瘦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每一次拖动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汗水浸透了她单薄的棉布睡衣后背,紧贴在嶙峋的蝴蝶骨上。床边散落着脏污的尿垫、揉成一团的卫生纸,还有一个碰倒的搪瓷便盆,里面浑浊的液体泼洒了一小片地面,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门口的动静,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眼前这令人心力交瘁的任务上。沈骞扶着的老太太还在茫然地喊着“囡囡”,陈软软才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像生了锈的机器般转过头来。
她的脸,比巷口那天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映着画笔和星光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厚厚的灰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绝望。看到沈骞和他搀扶的母亲时,那麻木的眼底才骤然碎裂开一丝惊愕,随即又被更深重的狼狈和难堪淹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深陷的眼眶,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