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仁与生日歌

周六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淌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江妍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米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像朵绽开的铃兰，轻轻扫过脚踝。她伸手拂过耳后那枚珍珠耳钉，那是宋知意在首饰店一眼看中的，当时想着陆霆琛生日宴上戴给他看，结果那天连他的面都没见着——他在宴会上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她捧着包装精致的领带站在角落，像个多余的影子。

“唉，这原主也是可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拎起米色的链条包，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正好遮住上次被陆霆琛攥出的淡红印子。

刚拉开房门，就撞见母亲端着一碟洗好的草莓从厨房出来，粉白的草莓上还挂着水珠。母亲看见她这一身，脚步猛地顿住，碟子里的草莓“骨碌碌”滚下来两颗，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知意？你这是……要出门？”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可置信。

江妍弯腰帮忙捡，指尖碰到草莓冰凉的表皮：“嗯，跟朋友约了吃饭。”

“吃饭？”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报纸翻动的沙沙声，“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江妍直起身，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日子啊？”

父亲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报纸边缘被拍得翘起：“今天是霆琛的生日啊，这你都忘了？陆家晚上要办生日宴，还让你早点过去帮忙招呼客人呢。”

“啊？”江妍手里的链条包“啪嗒”掉在地上，包扣撞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蹲下去捡，手指捏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好意思，我……我忘了。”

哪里是忘，是根本不知道。陆霆琛的生日宴，对她江妍来说根本没什么，而对宋知意那可就是天大的日子了。想当初宋知意提前三个月学做寿桃糕，结果他连尝都没尝，就让助理丢进了垃圾桶，理由是“太甜，腻得慌”。

“忘了也得去！”母亲把草莓碟往茶几上一放，快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就往衣帽间走，“我给你备了条香槟色的长裙，比你身上这件正式，生日宴上穿正好。你爸昨天特意去首饰店给你挑了条项链，配着穿肯定好看……”

“妈，我不去。”江妍站住脚，用力挣开母亲的手，手背被捏得有点红，“我跟朋友早就约好了，说好了去吃城南那家新开的私房菜，人家都订好位子了。”

“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啊？”母亲皱着眉站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霆琛的生日宴一年就一次！你是他要明媒正娶的未婚妻，这种日子不在场，是想让陆家戳我们宋家的脊梁骨吗？”

“未婚妻”三个字像根针，扎得江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执拗：“哎呀，妈！人家压根不想看见我。上次我还跟他说要退婚，我现在凑过去，不是自讨没趣吗？”

母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点凉：“知意，妈知道你委屈。但霆琛那孩子就是性子冷，心里是有你的。他前几天还特意来家里，问你感冒好没好……”

“得了吧，我那么久没去找他，他只是好奇我死没死。”江妍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哎呀！你们就帮我跟他说一声吧，说我临时有事去不了。他那么忙，身边那么多人围着，少我一个也无所谓。”

她说完，抓起地上的包就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在逃。母亲在她身后喊：“那礼物呢？你爸挑了半个月的文房四宝，说是霆琛最近在练书法……”

“你们替我送吧。”江妍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门口的香樟树下，陆景然正倚着白色的轿车等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很好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发梢跳跃成细碎的金斑。看见江妍过来，他直起身，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来了？”

“嗯。”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但第一次和男生单独吃饭还是有点害羞的。

江妍拉开车门时，一股冷气迎面吹来，陆景然早就提前开了空调，江妍攥着裙摆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带——米白色的连衣裙是早上翻了半小时衣柜才挑出来的，既不想太刻意，又怕穿得太随便显得不礼貌。

陆景然转动方向盘时，余光瞥见她这副拘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不用紧张，李伯家的店不看穿着，上次有个大爷穿着拖鞋去吃，他还给人多浇了两勺糖醋汁。”

江妍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似的笑出声：“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得穿得跟赴宴似的。”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不过说真的，你确定这家店靠谱？我导航搜了下，评分只有三点八，评论区有人说‘老板脾气比鱼还倔’。”

“三点八是因为拒绝外卖出餐，被恶意差评了。”陆景然拐进老街，车速慢得像散步，“至于脾气，他倔归倔，鱼做得是真绝。上次我带同事去吃，他吃完当场拍板说‘谁请我吃李伯的鳜鱼，我就考虑跟谁处对象’。”

江妍被逗笑：“那你可得多去几趟，说不定能解决终身大事。”

“我还是先解决你的‘松鼠鳜鱼执念’吧。”陆景然停稳车，指了指前面的木门，“到了，就是这家。”

江妍跟着他下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声：“说了不卖外卖！要吃自己进来！”紧接着是摔东西的脆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陆景然身后躲了躲。

“没事，李伯在跟外卖平台吵架呢。”陆景然推开木门，铜铃“叮铃”一响，屋里的吼声戛然而止。一个系蓝布围裙的老爷子转过身，看见陆景然，脸色缓和了些：“小陆来了？”

“李伯，两份松鼠鳜鱼，要现杀的。”陆景然熟稔地往里走，“这位是我朋友，江妍，特地来尝尝您的手艺。”

江妍愣了愣，在这里被叫真名还真有点亲切的感觉呢。“想什么呢你？”陆景然的声音响起。反应过来后赶紧打招呼：“李伯好。”

李伯上下打量她一眼，突然哼了一声：“小姑娘看着挺文静，吃鱼可得放开点。”

江妍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想接话，陆景然已经拉开椅子：“李伯，她可不文静。”

江妍瞪他一眼，坐下时差点撞到桌腿，“你说谁不文静啊！人家可是腼腆内向小女生。”

陆景然笑着没接话，拿起菜单翻了翻：“再要个清炒虾仁，去虾线。”他抬头看江妍，“莼菜汤喝吗？虽然看着像……嗯，比较特别，但味道不错。”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像鼻涕虫’？”江妍挑眉，“我外婆以前做过，她说这叫‘水菜’，吃了能变聪明。”

“那得多吃点，”陆景然招手叫李伯，“来份莼菜汤，多加‘鼻涕虫’。”

李伯在灶台后骂了句“小兔崽子”，却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鱼端上来时，江妍被那金灿灿的样子惊了下——比她想象中气派多了，糖醋汁在盘子里漾着光，热气裹着甜香扑过来，勾得她胃里的馋虫直叫。

“小心烫。”陆景然先夹了块鱼腹，放在她碟子里，“李伯做鱼舍得放糖，你尝尝甜不甜得慌。”

江妍吹了吹，咬下一小口，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酸甜的汁裹着嫩肉滑进喉咙，鲜得她眼睛都亮了：“我去，这也太好吃了！比我想象中……不对，比我吃过的鱼都好吃！”

“看来‘鼻涕虫’没白吃，变聪明了，都学会夸人了。”陆景然给自己夹了块，忽然想起什么，“你外婆也会做苏帮菜？”

“嗯，她以前在苏州的菜馆帮过厨。”江妍的筷子慢了些，“我小时候总赖在厨房，看她给鱼改花刀，她说‘做鱼跟做人一样，得顺着纹路来，急了就碎了’。”

“挺有道理的。”陆景然喝了口汤，“那你肯定也会做吧？”

“只会做番茄炒蛋。”江妍自嘲地笑，“我外婆说我手笨，拿刀能把菜板劈了，就让我负责在旁边递盘子。”

陆景然被逗得直笑，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映得血管清晰可见。江妍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很好相处——不像陆霆琛，永远皱着眉，仿佛她多说一句话都是错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医院的趣事说到老街的掌故，偶尔拌两句嘴，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轻松的涟漪。江妍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敢抢陆景然碟子里的虾仁了，惹得他故意把最后一个虾仁举得高高的，害得她踮着脚去够，差点撞到桌角。

而此时的陆家别墅，宴会厅里的生日歌已经唱完了。陆霆琛站在露台，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周明宇刚发来的视频。

镜头里，宋知意正踮着脚抢陆景然手里的虾仁，笑得前仰后合，米白色的裙摆扫过桌沿，带起一阵风。陆景然低着头，嘴角噙着笑，故意把胳膊举得更高，另一只手却悄悄护住了她的腰，怕她摔下去。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黏糊糊的，像幅化不开的画。

视频的背景音里，能听见陆景然的笑声：“够不着吧？再跳高点。”还有宋知意气呼呼的声音：“陆景然你耍赖！”

陆霆琛的指尖猛地收紧，手机壳的棱角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他盯着视频里宋知意的笑脸——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像被雨水浇过的花，带着湿漉漉的灵气，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轻松。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母亲还跟他说：“知意她肯定来。”他当时没说话，心里却默认了这个说法。他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不管他怎样耍她，她也会死缠烂打的跟在他的后面。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

她没去他的生日宴，没给他发消息，甚至没亲手送他礼物。她正和陆景然在一家小馆子里抢虾仁，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他的存在，他的生日，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你弟可以啊，连自己嫂子都敢抢，有实力！”周明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调侃。

陆霆琛没有理会，指腹在屏幕上摩挲着,那里正好是江宋知意的笑脸。楼下传来宾客告辞的喧哗,母亲在喊他下去送客，可他像没听见似的，就那么站着，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紧绷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