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妍走出宴会厅的玻璃门时,裙摆被门的边角勾了一下,珍珠串成的裙边“哗啦”散开半圈,脚下踉跄半步,珍珠滚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宋小姐!”
身后的人快步跟上,弯腰捡起散落的珍珠,装进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他是宋知意父亲派给她的跟班,穿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袖口永远扣得整齐,话也不多,却总在这种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宋知意追着陆霆琛跑遍全城时,他拎着高跟鞋跟在后面,鞋跟磕在地面的声响,比宋知意的哭喊声还规律;宋知意为了吸引陆霆琛的注意摔了酒杯,也是他默默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拾捡玻璃碴,指尖被划出血也不吭声。此刻他捡珍珠的手里还提着个丝绒盒子,是原本宋知意准备送给陆霆琛的袖扣,黑玛瑙嵌着碎钻,刚才混乱中被他顺手收了起来,盒子边角磕出个小坑。
江妍看了看身后捡珍珠的人,模仿宋知意的语气道:“小陈,不用捡了。”
“小陈?”跟班小小的脸上表现出大大的疑惑。“小姐我姓张,张润翔”
江妍有些尴尬“哈哈哈,我当然知道了,我就是考考你”说着还拍了拍张润翔的肩膀。
“啊哈哈哈……”气氛逐渐尴尬。
张润翔率先打破尴尬气氛:“小姐,咱们这是回家还是……”说着他的手指指向宴会厅。
“回家。”江妍没回头,声音里还带着点宴会上强撑的紧绷。手腕内侧那道红痕被晚风扫过,隐隐作痛,像陆霆琛刚才攥着她时,指节硌在骨头上的触感还没散。他当时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冷杉木的香水味,混着点香槟的气,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可那句“你以为这样就能入我的眼”,尾音却比寻常的厌恶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被打乱节奏的愠怒,像精密齿轮卡进了颗小石子。
她甩甩头,把这念头拍出去。想那神经干什么,离远他才是正经事。毕竟她已经把这本书读完了,就算穿来这具身体才几个小时,她也能摸透宋知意的“剧本”——无非是追着陆霆琛跑,被他冷脸,最后还在订婚宴上沦为笑柄,让自己和宋家的颜面扫地。她可没兴趣演这出戏。
坐进车里,江妍蜷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碎成一片光斑。张润翔安静地开车,车载空调调在24度,出风口对着她这边,风缓缓漫过来,吹散了礼服上的酒气。张润翔从不过问宋知意的事,不像家里别的佣人,总爱凑在一起嚼舌根,说她又在哪丢人现眼了。这沉默倒让江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刚才的画面——陆霆琛挡在林薇薇身前的样子,林薇薇垂着眼帘、指尖绞着裙摆的柔弱姿态,还有周围宾客那些“果然如此”的眼神。
车子驶入别墅区,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宋家别墅暖黄的灯光。停在门口时,江妍发现客厅灯亮着,二楼书房的灯也亮着,宋父还在处理文件。江妍推门进去,玄关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老花镜滑到鼻尖,见她回来,慢悠悠摘下眼镜,抬头:“回来了?”
“嗯。”江妍换了鞋,她现在要赶快适应宋知意的身体,还有她身边的人。走到沙发旁坐下,刚想开口,宋父先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陆家刚让人送来的,联姻流程表,你看看。”牛皮纸袋上印着陆氏集团的烫金logo,边角压得平整,一看就是专人送来的。
她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页,A4纸打印得规整,分了“订婚流程”“宾客名单”“媒体对接”三栏,每一项都标着负责人和时间节点。指尖划过“订婚日期暂定下月十六号”那行字时,心猛地一沉。
江妍知道订婚那天的事,那可是这本书的经典名场面。陆霆琛会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宋知意精心准备的戒指扔在地上,说“宋知意,你这种女人,连让我多看一眼都嫌烦”;还有更阴损的,提前让人在宋知意的酒里加东西,让她在众人面前失态哭闹,自己则以“受害者”的姿态,体面地解除婚约。最终让宋知意和宋家成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太阳穴,江妍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推回宋父面前,指腹无意中蹭过纸页上“陆霆琛”的签名,墨迹还带着点未干的光泽。
“爸,”江妍深吸了一口气,“这婚我结不了。”
宋父的眉峰立刻蹙起来:“又闹什么脾气?霆琛的助理刚才还打电话,说你在宴会上……”
“我没闹脾气。”她打断宋父,语气更沉了些,“爸,您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认真的。” 宋父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脸色慢慢沉下来:“知意,婚姻不是儿戏,宋家跟陆家联姻,对公司……”
“我知道对公司有好处。”江妍接过话,“可您也知道,我跟陆霆琛从小就不对盘。以前是我糊涂,觉得非他不可,可今天在宴会上看着他护着林薇薇的样子,我突然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就算结了婚,我们俩也不会幸福。” 她顿了顿,想起书里宋家的结局,声音放软了些:“您总不希望女儿嫁过去天天受气吧?再说了,陆家是什么作风您不清楚吗?陆霆琛眼里只有林薇薇,我嫁过去就是个摆设,将来要是被他磋磨,丢的不光是我的脸,也是宋家的脸。”
宋父沉默了,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江妍知道他在权衡,宋知意的父亲虽然看重利益,却最疼她这个独生女。“爸,”她往前凑了凑,语气带了点撒娇,“咱们家现在的生意已经稳了,犯不着靠联姻攀附陆家。您就让我自己选一次,行吗?”
宋父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痕上——刚才她挽袖子时露了出来。他没问怎么回事,只是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江妍点头,眼里亮得很,“我宁愿找个普通人好好过日子,也不想跟陆霆琛耗着。”
宋父又静了几秒,“行了,这事我跟陆家那边说。你也长大了,自己的路,想好了就走吧。”
“不行,爸,您不能去!”
宋父愣了愣,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意意,你这什么意思?”他手指关节上有层薄茧,是早年跑生意时留下的,此刻正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陆霆琛那个人,控制欲强得可怕。”江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语气里带着对陆霆琛性情的剖析,“您还记得前年他跟陈家的合作吗?就因为陈家想修改个条款,他转头就撤资,还让陈家的项目黄了。您要是主动提退婚,他只会觉得是宋家在挑衅,是我们敢违逆他的意思,转头就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到时候不光我没好果子吃,公司那几个跟陆氏合作的项目,怕是也得被他卡脖子。”
宋父的脸色沉了沉,拿起流程表翻了两页,没说话。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陆霆琛那点偏执和自负,他不是没察觉,只是总觉得“利益至上”能压过那点脾气,毕竟联姻对陆家也有好处。
“那你想怎么办?”宋父问道。
“让他自己提。”江妍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清明,“他不是一直觉得我纠缠他吗?不是认定我离了他就活不了,认定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嫁给他吗?我就偏偏反着来——从今天起,我不找他,不联系他,他的宴会我尽量不去,就算去了,见了面也绕着走。他不是看重林薇薇吗?我就给他腾地方,见了林薇薇还客气点,让他看清楚,我宋知意根本不稀罕这门婚事,以前那些荒唐事,就当是我糊涂。”
她顿了顿,想起这些年,每次宋知意“发疯”后,陆霆琛那副“果然如此”的冷淡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您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觉得不对劲。”江妍的语气里带了点笃定,“一个他向来不屑一顾、只当是麻烦的人,突然对他毫无兴趣,甚至主动退出,以他的性子,只会觉得被冒犯、被轻视。他那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事情脱离掌控。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自己就会不耐烦,觉得这门婚事没意思了,说不定还会主动提退婚,好找回那点掌控感,向所有人证明“不是宋知意不要他,是他不要宋知意”。
宋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妍以为他不会同意,他才突然拿起茶几上的流程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闷响。
“你可要想好。”宋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复杂,“陆霆琛不是那么好拿捏的。要是他一直不提呢?要是他觉得你在玩欲擒故纵,反过来逼你呢?”
“那就耗着呗。”江妍扯了扯嘴角,露出点无所谓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红痕,“反正我耗得起。总比去订婚礼上被他当众羞辱,连带着宋家一起丢人强。爸,您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
她站起身,往楼梯口走,裙摆上未系好的珍珠串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宋父正望着窗外,月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
回到房间,江妍靠在门后,才慢慢松了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层薄汗。对付陆霆琛这种人,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只能用软办法,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磨掉他的耐心,让他自己先松手。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叠宋知意的日记,最新一页写着“下周三霆琛生日,我要给他个惊喜”。江妍拿起笔道,“给他个屁惊喜”在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叉,然后把日记本扔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陆家别墅的方向,那里只有几盏廊灯亮着,主楼一片漆黑,却像藏着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困兽,蛰伏在夜色里,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江妍轻轻呼了口气,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眼底浮出一点韧劲。
陆霆琛想把她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麻烦,想在订婚礼上看她的笑话?
“那我江妍偏要让他尝尝,事情脱离掌控的滋味,这场戏,该换个演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