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误二

沈知衍皱着眉转回来，刚要抬脚，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右侧的树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颜色，是反光——像是金属被阳光照到的那种亮，可现在明明是阴天。

他心脏一紧，刚要走过去看，脚踝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麻，半边身子瞬间脱力。沈知衍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泥水里，手掌按在湿冷的地面上，才勉强没让脸磕下去。

就在这时，那阵铃铛碰撞的脆响，毫无预兆地从头顶传来。

不是幻觉。

沈知衍咬着牙抬头，视线穿过雨帘，看见那棵老榕树的枝桠间，不知何时蹲坐着一个人影。靛蓝色的衣角垂下来，沾着晶莹的雨珠，随着树枝的晃动轻轻摇摆。

那人影似乎正低头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和……鬓边垂下的银饰，在昏暗的光线下，正随着她的呼吸闪着细碎的光。

是刚才那反光的来源。

她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沈知衍的心跳像擂鼓，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影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连泥水都没溅起多少。

靛蓝色的裙摆扫过及膝的野草，一步步朝他走来。雨丝落在她的发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里，她却像毫无察觉，只是笔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走。

越来越近了。

沈知衍终于看清，那是个穿着苗服的少女，背着竹编的药篓，篓子里露出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她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脚。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寻常人看到陌生人摔倒的那种关切。

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在看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东西。

沈知衍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想问“刚才的歌是不是你唱的”，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少女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踝上那片被泥水糊住的创可贴。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离他的皮肤只有几厘米。

沈知衍忽然意识到，她的指尖在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少女突然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按住了他的脚踝。

那触感像冰，却奇异地让那阵钻心的麻意退了些。沈知衍下意识地想缩脚，却被她按住动弹不得。她的力气不大，指尖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

少女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雨珠，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在看那个被创可贴盖住的伤口，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过了几秒，她忽然抬起头。

黑亮的眼睛直直撞进沈知衍的瞳孔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惊慌，又像某种……了然的沉痛。

然后，她用一种生涩的、带着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地问：

“你脚踝上的印，是花形的，对吗？”

沈知衍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少女的目光掠过他的脸，落在他身后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山林里，轻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

“心蛊认了宿主，就不会再让你离开这片山了。”

“你跑不掉的。”

雨又开始下大了，砸在沈知衍的后背上，冰凉刺骨。他看着少女那双写满笃定的眼睛，忽然想起民宿老板说过的另一句话——“后山的山洞里，锁着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要是被外人碰了，会被‘缠’上的。”

当时只当是吓唬游客的戏言，此刻却像一道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终于明白，刚才那歌声，那铃铛声，都不是偶然。

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从一开始就在看着他。

从他走进这片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