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雨来得像山精的恶作剧,前一秒还是晒得人脊背发烫的烈日,后一秒就有冰凉的雨丝砸下来,转眼便成了瓢泼之势。
沈知衍抹了把脸上的水,皱眉看着眼前被雨水模糊的绿意。他手里的景区地图早就被淋得发软,油墨晕开,原本清晰的步道标识变成一团模糊的蓝。作为一个习惯了CAD图纸精准坐标的建筑设计师,这种失控感让他指尖发紧。
他不该信民宿老板那句“后山顺路,半个钟头就能绕回来”。
一小时前,他还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山路悠悠走着,相机里存了不少吊脚楼飞檐的特写——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柱,和依山势而建的巧妙结构,比城市里钢筋水泥的丛林有趣得多。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雾漫过来,周遭的景物瞬间变得陌生,石板路也不知在何时断了头,脚下变成了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生物的肚皮上。
雨势更大了,砸在阔叶树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远处隐约有雷声滚过。沈知衍拢了拢被打湿的衬衫,决定先找个避雨的地方。视线扫过前方,看到几十米外有个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黑黢黢的,像山的一道伤疤。
他拨开及膝的蕨类植物走过去,洞口比想象中要深,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扑面而来。沈知衍站在洞口抖了抖身上的水,正想往里走几步,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嘶——”他低呼一声,猛地低头。
昏暗中,只能看到脚踝处攀着个小东西,通体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莹绿,大约指甲盖大小,身形像缩小的蝎子,却没有尾刺,此刻正用一对细螯钳着他的皮肤,细小的口器还嵌在肉里。
“什么鬼东西。”沈知衍下意识地抬脚甩了甩,那虫子被甩落在地,几不可闻地“吱”了一声,钻进洞壁的缝隙里不见了。
他蹲下身,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查看伤口。皮肤被刺破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周围正迅速漫开一圈淡粉色的印记,形状古怪,像朵没开全的花。刺痛感很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麻痒,顺着脚踝往上爬。
“毒虫?”沈知衍皱了皱眉,从背包里翻出消毒湿巾擦了擦,又摸出创可贴贴上。山里的虫子多,被叮一口似乎也算正常,他没太放在心上,只想着等雨小了赶紧下山。
洞里比外面安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沈知衍靠在岩壁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没信号。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民宿老板娘说过的话——“我们这后山啊,老辈人不让随便进的,说是有‘东西’看着呢。”
当时只当是民俗传说,现在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困在山洞里,倒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又碰了碰脚踝,那片淡粉色的印记似乎更清晰了些,麻痒感也没退,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动,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沈知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决定不再等。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条看起来像是下山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刚走出没几十米,脚踝的麻痒突然加重,顺着小腿一路窜上膝盖,半边腿都有些发沉。沈知衍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好像不太像普通的虫咬。
他正想弯腰检查伤口,耳边突然飘来一阵极轻的调子。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倒像是有人在哼着什么歌谣,调子古怪又缠绵,顺着雨丝钻进耳朵里。
沈知衍猛地抬头,四周只有密不透风的树影,雨雾把能见度压得很低,五米外就只剩模糊的绿。可那歌声明明就在附近,像有只无形的手,正牵着调子往他耳朵里钻。
他屏住呼吸听了几秒,忽然觉得脚踝的麻痒竟跟着那调子的节奏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莫名地重合。
“谁在那儿?”沈知衍扬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歌声戛然而止。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树叶的沙沙声。沈知衍攥紧了背包带,后颈的汗毛却竖了起来——刚才那歌声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他身后。
他猛地回头。
雨幕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蕨类植物,在湿滑的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是错觉?